[ilingku:032]
[00:00.00]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00:09.31]听众朋友大家好
[00:10.97]我是复旦大学的张叶松
[00:13.23]今天我要讲的题目是文本细读的方法
[00:17.59]有人问
[00:19.01]文本细读与理论学习是什么关系
[00:22.07]两者是否相互妨碍
[00:24.83]如有应该如何处理好
[00:27.98]对此
[00:28.40]我要提出一个理论
[00:30.22]所谓细读
[00:31.36]就是研究性
[00:32.54]批判性的阅读
[00:34.24]其目的是要打开文本的新的解读理解空间
[00:38.74]建立对文本的新的认知
[00:41.28]其方法是研究性
[00:42.98]批判性的学习
[00:44.70]其中包括文学理论的知识准备
[00:47.70]先行文献的阅读了解
[00:49.92]周边文本的关联性阅读等
[00:53.35]如果不了解研究史背景
[00:55.53]没有建立问题框架和问题意识
[00:58.61]恐怕很难形成阅读聚焦
[01:01.03]从而注意到被忽视的细节
[01:04.22]细读不是从零开始
[01:06.24]没有任何依棒的直接得出理想结果
[01:09.46]相反是艰苦的过程
[01:11.64]要跟文本纠缠不休
[01:13.78]要了解关于这个文本的一切
[01:16.00]才渴望有一天突然发现并尝试解决问题
[01:20.03]建立新的论述
[01:22.29]可能在发现问题
[01:23.75]进入尝试展开自己的理解并建立论述的具体操作时
[01:28.53]需要暂时忘记成说
[01:30.83]集中注意于自己的探索
[01:33.27]但这个发现问题的过程
[01:35.09]必须是艰苦学习和钻研的过程
[01:38.28]围绕文本的一切了解的越多
[01:41.12]找到自己的兴趣点
[01:42.70]在前人成果累积的崇山峻岭中爬树梯绝
[01:47.22]有所发明
[01:48.08]有所创造的可能性就越高
[01:51.02]在经典文本新读方面
[01:53.16]是没有投机取巧的余地的
[01:55.44]任何有意义的发现或发明
[01:58.00]都只能来自于努力所造就的奇迹
[02:01.72]结合具体的例子
[02:03.60]这次我们要回到狂日记
[02:05.78]多讲一些关于这部畜立的在中国现代文学源头的原点的事情
[02:12.02]二零一八年是狂人日记发表一百周年我们很多一级刊物组织纪念专栏发表了很多讨论文章
[02:20.36]起初我没赶上这个趟
[02:22.40]后来被华东师范大学的陈子善先生阅稿补课性质的写了一篇狂人日记百年记出来
[02:29.76]我是从细读这篇作品的文言小旭和正文结尾开始的
[02:35.62]他的正文结尾很单纯
[02:37.50]是一个省略号
[02:39.04]不是惊叹号
[02:41.23]作为呐喊中的第一篇小说
[02:43.69]长久以来主流论述是把旷日日记的结尾的舅舅孩子作为第一声呐喊来解读的
[02:51.27]我觉得这有问题
[02:53.23]如果舅救孩子是一声呐喊
[02:55.41]他后面的标点符号该是惊叹号
[02:58.13]而不该是省略号
[03:00.32]但如果不是呐喊
[03:01.78]会是什么呢
[03:03.36]我比较同意是像日本学者北冈正子先生所信用的那样
[03:08.60]只是一声嘟囔低谷
[03:11.46]一种尝试性思考
[03:13.76]我们看原文
[03:14.94]狂人日记第十二节说的是
[03:17.87]不能想了
[03:19.31]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
[03:21.89]今天才明白
[03:23.21]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
[03:25.63]大哥正管着家务
[03:27.49]妹子恰恰死了
[03:29.01]他未必不活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03:33.49]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
[03:37.29]现在也能到我自尽
[03:39.71]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
[03:42.45]当初虽然不知道
[03:44.07]现在明白
[03:45.15]难见真的人
[03:47.55]然后第十三节只有两句话
[03:50.57]没有吃过人的孩子
[03:52.13]或者还有救
[03:53.21]救孩子为什么不能想
[03:56.67]因为想下去
[03:57.63]事情很清楚
[03:58.79]就是一片黑暗
[04:00.78]原本以为外在于几千年形成的痴人的文化结构
[04:05.70]自信有足够的资格去唤醒和拯救别人的狂人
[04:10.52]想到这里
[04:11.40]彻底明白自己并不干净
[04:13.62]整个环境中也并没有干净的人
[04:17.18]他想
[04:17.68]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04:19.96]首先我有道德负疚感
[04:21.96]我没那么干净
[04:23.48]我的骨肉兄弟是吃人的人
[04:25.44]我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04:27.86]再想下去
[04:28.78]真的完全没出路
[04:30.22]彻底黑暗绝望
[04:32.69]婴儿要由母亲养大
[04:34.61]如果母亲吃过人
[04:36.05]他的婴儿的血脉尚未出世就带着吃人的原罪
[04:40.40]哪里会有干净的人
[04:42.64]当此时刻
[04:43.92]千头万绪
[04:45.02]劫难众流
[04:46.08]到此为止
[04:46.86]不能想了
[04:48.08]在这决战中
[04:49.38]我们发现了后来成为鲁迅的经典论述的反抗绝望
[04:54.32]这决断是反抗绝望的起点
[04:57.26]明知想下却是绝望
[04:59.30]绝望之为希望
[05:00.88]正与希望相同
[05:02.76]在没路的地方
[05:04.40]跨进刺丛里
[05:05.68]姑且走走
[05:07.02]想一想
[05:07.96]没有吃过人的孩子
[05:09.48]或者会有
[05:10.60]再想一想
[05:11.62]救救孩字可能有价值
[05:14.69]可以说
[05:15.55]我们熟悉的鲁迅文学的主旨都是从这里延展开来的
[05:20.79]这可以算是一例
[05:22.53]通过对标点符号的解读
[05:24.63]重新打开文本的理解空间
[05:28.51]对新文学来说
[05:29.97]标点符号不是小问题
[05:32.27]标点符号系统的应用与新文学兴起发达的关系非常大
[05:37.29]我们复旦大学中文系有一位杰出前辈郭少瑜先生
[05:41.31]是文学研究会的创会成员之一
[05:44.62]今天我们记得他
[05:45.80]是因为他写了中国文学批评史
[05:48.30]成了这个二级学科的创始人
[05:51.56]其实郭先生的成就远比这大
[05:55.18]他的中国文学批评史不只是作为一个二级学科的教材去写的
[06:00.14]它是要通过批评史写作
[06:02.06]尝试建立对中国文学古今演变的系统性认识
[06:06.44]从对小学的推敲开始
[06:09.44]到对中国文学的两种基本构成也就是文的文学即以书写文字为主的文学和语的文学即以口头为主的文学之间的交错
[06:21.06]消掌起腹的分析达到结论
[06:23.48]建立他的中国文学批评史论述构架
[06:26.87]这牵涉到音韵学理论
[06:29.11]语言学
[06:29.77]文艺理论以及整个文学史的古今通辩
[06:33.67]我们今天学古典文学文献
[06:36.55]可能还要拿没淡句的古书原始版本训练点读
[06:41.65]这很难
[06:42.77]如果没有一定音韵学和关于中国古代文体构成的基础知识
[06:47.67]一大篇文字不间断的排列在一起是读不断的
[06:52.17]甚至连格律诗都可能读错
[06:56.03]八股文为什么要弄成八股
[06:58.31]制造格律
[06:59.29]他认为是为了便于大家试读交流
[07:02.65]新文学起来后
[07:04.05]标点符号的应用释放的表达空间是难以想象的
[07:08.39]过去用格律形式加以表达的东西
[07:11.43]现在用标点就包含进来了
[07:14.31]标点作为文字的补充
[07:16.09]为文字赋予情感色彩等内容
[07:18.83]整个文章表达就丰富的多
[07:21.69]鲁迅不仅是我们新文学的前驱
[07:24.59]同时也是标点符号的前驱
[07:26.93]是最早一批推广使用标点符号的人
[07:30.59]这里面包含的问题和可能值得好好探讨
[07:34.58]好的 好的
[07:35.36]解读完正文结尾的省略号之后
[07:38.10]回头再来看狂人日记的文言小序
[07:41.72]过去我们对狂人日记的基本解读是奠定在狂人病欲后补这一情况之上的
[07:48.84]把候补的信息当做事实原封不动的接受下来
[07:53.14]很少或从不怀疑候补就真的是去候补去了
[07:57.28]等候做官去了
[07:59.06]进而认为这意味着狂人反抗失败后没出路
[08:02.94]只好乖乖就范
[08:04.06]重性回归旧秩序去了
[08:07.49]这种理解需要解决的问题是
[08:09.93]为什么鲁迅要在呐喊第一篇给我们讲失败的故事
[08:14.33]它的用意何在
[08:16.13]我们展开想象
[08:17.75]觉得可能是先驱者的先见之明
[08:20.93]他提醒大家不要把反对旧文化看得太轻易
[08:25.03]而可能会面临意想不到的艰难险阻
[08:28.25]输的一败涂地是后
[08:30.48]这样狂人的失败就变成警告
[08:33.04]狂人的候补意味着失败
[08:34.88]后者冷落
[08:35.98]对这种冷落的表现成为对先驱者的经验总结和对未来者的提示
[08:41.66]这是我们的主流论述
[08:43.64]后来北京大学严家岩先生注意到这个问题
[08:46.84]可能不需要这么悲观的去认识
[08:49.72]后出后补有很大想象空间
[08:52.98]鲁迅也做官
[08:54.36]尽管是在民国时代
[08:56.36]鲁迅同时代这批知识人也不反对做官
[09:00.27]鲁迅后来也写过形形色色的候补者
[09:03.41]尽管出现在他笔下的人物大多命运悲惨
[09:07.05]但他们也并没有完全抛弃作为先驱者的自我
[09:11.90]最典型的例子是孤独者和在酒楼上
[09:15.00]尤其是孤独者中的主角威廉书
[09:18.64]最后被迫回归他在理智上不能接受的旧秩序
[09:23.00]以毁灭自己的方式跟旧秩序捣蛋
[09:26.76]坚决不合作
[09:27.98]死了还在不妥帖的衣冠里显示灵魂不屈
[09:32.54]这是你后补的一种可能
[09:35.00]这样的人不是彻底冷落
[09:36.94]而是以自己的献身书写先驱者的不屈
[09:41.79]最后
[09:42.09]我找到了把这些想象落实到文本中的切入口
[09:45.93]后补这个说法是由大哥提供的
[09:49.39]其可行度需要先加个引号悬址起来
[09:54.03]大哥在整个作品中是作为狂人的对立面
[09:57.57]或是被狂人推到对立面而存在的
[10:01.39]他的思想情感跟狂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10:05.57]小序后附有写作日期
[10:08.31]七年四月二日
[10:10.17]这个七年是指民国纪元七年
[10:13.23]公元一九一八年
[10:15.41]而全经注释告诉我们
[10:17.73]候补是清朝官制
[10:20.40]他在民国七年用了一个过时词对当下事态加以描述
[10:25.42]说明在他的意识世界和他所处的现实世界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差
[10:31.42]从这个时间差里呈现出来的事态必然是扭曲的
[10:35.86]由此后补成为被污染的信息
[10:39.20]不是我们可以原原本本不加思考接受的信息
[10:42.92]他所包含的说话人的思想感情
[10:45.60]需要斟酌考量
[10:48.07]再经过进一步的文本分析
[10:50.19]我们可以确定
[10:51.27]他所表述的
[10:52.23]不是狂人的思想感情
[10:54.73]在狂人中
[10:56.05]不同的人对这位应该加引号的狂人都有不同的称呼
[11:00.39]他们把他当成得了具体的病的病人
[11:03.49]恶人 疯子
[11:04.91]但没有一个人把他看成狂人
[11:08.30]狂人在小叙中没有直接出场
[11:11.02]但留下了他的证词
[11:13.30]狂人日记是狂人于后所提
[11:17.10]狂人这个称呼
[11:18.56]乃是狂人在于后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的自我认知
[11:23.20]这个名号只题写在病中日记上
[11:26.38]为好事之徒
[11:27.76]于所见之后乃采为作品标题
[11:31.48]这此之外
[11:32.44]无处可见
[11:33.44]无人知晓
[11:34.92]当然
[11:35.26]他的大哥除外
[11:37.38]这意味着
[11:38.58]有别于在正文部分的大喊大叫
[11:41.44]病愈后的狂人头脑清楚
[11:43.78]形事低调
[11:45.14]怀有明确的自我定位
[11:47.44]是以内心秋惑不足为外人道的姿态离开曾在其中发疯的舅家父母地后补去的这个意义上的候补
[11:58.34]与其说是候补
[11:59.72]还不如说是离家出走
[12:03.04]离家出走的故事我们很熟悉
[12:05.58]离家出走的狂人是新青年
[12:07.90]而不再是没落的老心党
[12:10.75]狂人日记的故事层面
[12:12.35]我们也已经很熟悉
[12:14.27]但狂人还有一个思想层面
[12:16.33]正是这个层面
[12:17.31]是狂人日记历百年讨喜任屹立不败
[12:22.02]从不能想了
[12:23.28]到于后自提
[12:24.52]再到病愈候补
[12:26.14]狂人的这一系列决断和动作
[12:28.60]都不是小事
[12:29.81]而是一种新的文明形态的缘起和缘起
[12:34.76]一个是缘分的缘
[12:36.06]一个是起源的缘
[12:38.85]某种程度上
[12:39.73]我们可以说
[12:40.73]整个新文化
[12:42.05]新青年以及现代文明史
[12:44.39]都是离家出走的故事
[12:46.43]各种各样离家出走的故事构成了现代文学和文化
[12:51.29]我们不同阶段的文学一直在讲述从父亲家
[12:55.61]从相爱者自愿组成的家
[12:58.07]从丈夫家
[12:59.45]从自己最亲近的人的枕边或隐私空间出走
[13:05.12]从父亲家出走最经典的文本是巴金的金牛三部曲
[13:09.66]大家庭的孩子走出大家庭
[13:12.52]同相爱者共同组成的家庭出走最经典的文本是商事
[13:16.94]是子君解放的故事
[13:19.48]中国的伟大新女性
[13:21.40]精神独立的女性在那时代诞生了
[13:24.94]子君是杰出代表
[13:27.06]但整个社会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他们独立自主的生活
[13:31.56]这才是鲁迅认为非常严重的问题
[13:34.64]在这种情况下
[13:35.96]鲁迅设身处地为女性着想
[13:38.84]同情于他们的没有出路
[13:41.00]乃至最后为这样的独立献出自己的生命
[13:44.10]所以这也是她不屈战斗的深层动力
[13:48.30]要为自子君这样的女性有更好的生存环境
[13:53.13]有她们独立精神寄托
[13:55.41]一直为她们鼓与呼
[13:57.83]包括像祥林嫂
[13:59.45]单四嫂子这样的女性
[14:01.49]为她们保留一线希望
[14:04.26]单四嫂子没有梦见他的宝儿
[14:07.06]就是狂人的决断不能想
[14:10.14]保留一线希望
[14:12.26]包括祥林嫂问到底有没有地狱
[14:15.34]也是保留一线微茫的希望
[14:18.62]子君精神上有没有在家庭共同生活中成能是个问题
[14:23.40]我们同样要思考
[14:24.82]子君有没有另一种生活可能
[14:27.94]娟生强调有这种可能
[14:30.10]但他的想法只是空想
[14:32.24]连他自己都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14:34.84]一个女性要找到工作以继续她们的戊戌
[14:38.30]这种可能性不必问了
[14:40.50]从丈夫的家出走
[14:42.30]最经典的文本是寒业
[14:45.19]巴金对新文化精神把握的最透彻
[14:49.09]从这里也可以体现出来
[14:51.63]巴金为我们提供了两种离家出走的案例
[14:55.31]都是经典文本
[14:57.39]从亲人身边或亲密空间出走
[15:00.61]可以从伤痕文学里去找
[15:02.59]因政治立场不同
[15:04.29]夫妻相互揭发
[15:05.91]父子反目成仇
[15:07.41]这样的故事很多
[15:09.09]甚至可以从九十年代以后的私人写作中去找
[15:12.59]那又是另外一重文学发展的空间了
[15:17.02]关于狂人日记的例子就讲到这里
[15:19.98]最后有人问
[15:21.72]文本细读是否只适合于对短篇作品的精细处理
[15:27.00]如果是长篇的话
[15:28.36]一字一句的精细阅读恐怕会是灾难
[15:31.98]这个问题要看是在哪个语境下谈
[15:35.14]如果是要考虑大学课程设置的话
[15:38.12]复旦大学的以原点精读为核心的创新课程体系里
[15:43.02]是有长篇作品精读课程的
[15:45.72]比如实际精读
[15:47.08]红楼梦精读等
[15:48.74]就是说
[15:49.98]即使是长篇小说
[15:51.68]也可以被设置为精度课程加以处理的
[15:55.02]如果是在一般性的研究性阅读的语境下谈
[15:58.28]答案就更清楚
[15:59.66]任何文本都是可以被精读的
[16:02.45]篇幅长短除了与个人的学习和研究计划有关之外
[16:07.09]并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加以考虑的问题
[16:10.51]当然
[16:10.87]一方面任何文本都可以被细读
[16:13.41]另一方面
[16:14.13]也有很多文本经不起细读
[16:16.83]这方面鲁迅是个例外
[16:18.43]他的几乎所有作品都经得起也需要被细读
[16:22.59]他是快四十岁时才起手做白话小说的
[16:26.57]是一位深思熟虑的作者
[16:28.92]知道了
[16:29.36]有时我们很有勇气轻易下弹雨
[16:32.78]说他这篇小说写的好
[16:34.42]那篇小说写的不好
[16:36.10]真相可能是
[16:37.14]并非写的不好
[16:38.36]而是我们的认识不到位
[16:40.14]还不足以评判好或不好
[16:43.00]由此
[16:43.86]不但摸索细读的方法
[16:46.04]开展研究性
[16:47.24]批判性的阅读
[16:48.38]就显得很重要且必要了
[16:51.58]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