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ngku:023]
[00:00.00]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00:03.05]去年麦收的时候
[00:05.13]我坐在孙敬贤的孙子孙来雨的金牛牌收割机的驾驶室里体验生活
[00:13.13]这是一个身体高大
[00:14.71]浓眉大眼的中年人
[00:17.13]我望着眼前滚滚的麦浪
[00:18.91]问他
[00:20.23]呃
[00:20.87]这片麦田得多少亩啊
[00:22.97]一百二十来亩吧
[00:25.63]西南风热烘烘的刮过来
[00:28.33]阳光灿烂
[00:29.99]麦芒上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00:33.38]收割机轰轰的前进着
[00:35.62]铰刀在前面飞快的旋转
[00:38.00]将麦穗吞进了肚子里
[00:40.30]麦草从机器后面吐出
[00:42.76]褐色的麦粒儿就哗哗的流进了麦舱里
[00:47.14]我用衣袖沾着脸上的汗水
[00:49.16]感慨的说
[00:50.49]哎呀
[00:50.81]真是太棒了
[00:51.95]人民公社时期天天盼着机械化
[00:54.37]但总是盼不来
[00:55.69]想不到分田单干之后
[00:57.31]反倒实现了
[00:58.79]孙来雨扭过头来说道
[01:01.09]哎呀
[01:01.75]这地还是太小了
[01:03.69]来回掉头
[01:05.13]如果土地能整成上千亩的那大块地呀
[01:09.19]效率就更高了
[01:10.99]来雨
[01:11.99]你现在种了多少亩啊
[01:13.77]二百多亩啊
[01:15.45]那咱们村的土地你一个人种了差不多五分之一吧
[01:19.33]叔
[01:20.25]你离家这么多年了
[01:22.09]还记得咱村有多少亩地
[01:25.04]嘿嘿
[01:25.46]别的忘了
[01:26.12]这个忘了
[01:27.46]再说
[01:27.72]我不是每年都回来好几次吗
[01:30.34]叔
[01:31.26]你能不能跟县里的领导说说
[01:33.56]角河农场的闲置的八百亩土地能不能也让俺给种了
[01:38.20]我说 来雨啊
[01:39.71]年轻人都往城里挤
[01:41.95]现在各村种地的都是妇女和老头儿
[01:45.47]你怎么这么种种地
[01:47.55]哎 哎呀 叔啊
[01:50.01]俺爷不就是地主吗
[01:52.09]外号叫孙半顷
[01:54.05]孙来雨的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回忆
[01:57.27]而且让我的心中略感内疚
[02:00.49]我决定一定要帮这个年轻人
[02:03.93]来雨
[02:05.03]农场的八百亩地是咋回事
[02:07.60]我听说是被市里的一个领导的小舅子十年前每亩四百块钱给买走了
[02:13.92]原来说要建什么电子工厂
[02:15.86]但是一直荒着
[02:17.42]现在野草都长得半人高了
[02:19.66]里边有很多的野兔子
[02:20.96]还有狐狸呢
[02:23.14]那你要那八百亩地干啥呀
[02:25.22]种庄稼呀
[02:26.50]闲着多可惜呀
[02:28.28]叔
[02:28.90]你跟县里领导说一声
[02:30.80]你的话他们肯定听
[02:32.36]我接受
[02:32.86]那片地一年两季
[02:34.44]春天小麦
[02:35.12]秋天玉米
[02:35.98]每年最少可以生产一百六十万斤粮食
[02:40.61]我们在说话间
[02:42.11]不时有云雀被收割机惊起
[02:45.55]他们冲上云天
[02:47.05]在空中鸣叫
[02:49.61]收割机拐了一个弯儿
[02:51.39]迎着阳光前行
[02:53.66]他摘下了墨镜
[02:54.60]递给我 叔
[02:56.00]你戴上墨镜
[02:57.02]哎 你戴 你戴
[02:58.12]你在工作
[02:59.44]没事
[03:00.04]我都习惯了
[03:01.86]蓝月
[03:02.96]你对自己的将来
[03:05.00]呃
[03:05.36]还对这个社会
[03:06.30]对农村有什么想法
[03:09.18]说
[03:10.12]你是不是想把俺写进小说里啊
[03:12.92]俺爹还让我呀
[03:14.08]跟你少说话呢
[03:15.38]说万一被你写进小说
[03:17.50]那就倒了霉了
[03:20.04]来
[03:20.78]别听你爹瞎说
[03:22.70]你要是被我写到小说里啊
[03:24.92]你不一定会倒霉
[03:26.46]也许还会走运呢
[03:28.38]俺爹说
[03:29.94]当年你是把俺爷爷写进了作文
[03:32.66]结果呢
[03:33.72]俺爷爷就倒霉了
[03:35.06]天天挨批挨斗
[03:36.20]还差点把命搭上
[03:38.58]哎呀 来雨啊
[03:40.56]这是一个历史的误会
[03:42.96]如果我早知道能惹出那篇作文
[03:45.78]打死我也不会写那篇作文
[03:47.92]哎
[03:49.19]叔
[03:49.87]我倒是很想学学那篇作文呢
[03:52.09]我上小学的时候作文挺好的
[03:54.23]老师还号召我们向你学习呢
[03:58.31]你们老师是在误导你们
[04:00.49]你看你现在啊
[04:02.03]多豪迈
[04:03.37]将来你把村里的土地都集中起来
[04:05.57]你就成了农场主了
[04:07.73]什么农场主啊
[04:09.73]说我就是好捣弄机器
[04:12.73]我就是喜欢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
[04:15.61]俺爷爷就爱土地
[04:16.63]这大概就是遗传
[04:19.14]板娘也经常说你光着脊娘使棉花的事儿
[04:22.98]说你特别扛冻
[04:24.52]别人穿着夹袄都打哆嗦
[04:26.66]你光着脊娘还唱歌
[04:29.38]我为什么光着脊娘使棉花呢
[04:33.80]那是因为啊
[04:34.80]我节约衣裳
[04:37.02]我为什么唱歌呢
[04:38.96]那是冻的
[04:40.62]唱歌可以御寒呢
[04:45.82]我在十六岁的时候
[04:48.16]村子里的长舌妇就造谣说我跟孙来雨的娘于红霞有不正当的关系
[04:55.73]这样的谣言是可以杀人的
[04:58.59]刚一开始
[04:59.55]我只是感到那些老娘们看我的的神神不太对
[05:02.79]鬼鬼祟祟
[05:03.81]闪闪烁烁
[05:05.41]后来我听说了他们的谣言
[05:07.47]只感到所有的血嗡的一下都集中到脑袋上去了
[05:11.77]说实话
[05:12.59]我当时连死的念头都有了
[05:15.32]幸亏我娘在确认我的清白之后
[05:18.02]对我说
[05:19.00]干屎抹不到人身上
[05:21.28]这才让我度过了这一劫
[05:24.58]这样的谣言之所以能造到我头上
[05:27.30]是因为那一年我承包了一个份额的采摘棉花的任务
[05:32.72]本来采摘棉花是妇女的事
[05:35.38]但是那年我们生产队种的棉花特别多
[05:38.40]棉花的长势又特别好
[05:40.51]队长就让我这样的不满十八周岁的半劳力每人也承包了一个份额的棉花
[05:48.14]从中秋节之后第一茬棉花开放
[05:51.92]一直到初冬
[05:53.36]霜雪满地
[05:54.94]我每天几乎都在棉花地里弯着腰采摘
[05:58.50]为了提高效率节约时间
[06:01.12]早晨下地的时候我就带一个玉米饼子和一块咸菜
[06:05.48]中午饭都不回家吃
[06:08.24]面对着白茫茫的棉花
[06:10.34]我真是发愁啊
[06:12.52]一个人一整天弯着腰
[06:15.10]重复着最单调的劳动
[06:17.60]我感到绝望而痛苦
[06:20.60]我承包的那个份额跟于红霞紧挨着
[06:24.93]于红霞采摘棉花的时候是左右开弓
[06:28.35]速度很快
[06:29.61]可我只会一直手采
[06:31.49]她还嘲笑我
[06:33.25]庆年
[06:34.03]这是老娘们儿干的活
[06:35.59]你来干啥
[06:36.65]真是胡搅闹
[06:38.64]他的话让我的脸发烧
[06:40.70]没想到她还嘻嘻的笑着说我
[06:43.42]哟
[06:44.42]还脸红了
[06:47.54]于红霞的儿子孙乃雨那个时候还不满周岁
[06:51.50]刚开始的时候
[06:52.66]每天上午十点多钟和下午三点多钟
[06:55.46]她的婆婆会抱着孩子来喂奶
[06:58.36]后来听说孙敬贤把于红霞两口子撵了出来
[07:03.20]他们只好借住在生产队的场院屋子里
[07:06.48]她婆婆也不给他们看孩子了
[07:09.12]从此
[07:09.84]于红霞来摘棉花的时候
[07:12.06]就只好背着孩子
[07:14.20]这一下
[07:15.14]她摘棉花的速度慢多了
[07:17.56]我看他可怜
[07:18.74]有时候就帮他一些忙
[07:21.44]有一天
[07:22.34]他坐在棉花包上一边奶孩子一边哭
[07:26.98]我心里难过
[07:27.94]就劝他说
[07:29.46]嫂子 别哭了
[07:31.06]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07:33.88]没想到
[07:34.80]她哭着对我说
[07:37.91]兄弟
[07:39.31]俺真是命苦
[07:41.43]竟然嫁给这样一户人家
[07:44.34]俺娘家是贫农
[07:46.57]俺爹还是老党员
[07:48.75]俺真是鲜花栽到了猪圈里啊
[07:53.83]我多少知道一点儿他与孙敬贤的大儿子孙双库的恋爱史
[07:59.57]孙双库盲流到了长白山林场当伐木工
[08:03.23]于红霞的姐夫也正好在这个林场当工人
[08:07.12]于红霞到她姐姐家去探亲
[08:09.42]认识了孙双库
[08:11.10]孙双库一表人才
[08:12.72]能说会道
[08:13.76]一来二去
[08:14.58]两个人就成了
[08:16.22]当然
[08:16.84]问起家庭出身
[08:18.30]孙双库撒了谎
[08:19.46]说自家是雇农
[08:21.62]后来林场清理外来人口
[08:24.04]就把孙双库连同于红霞一块给清理回来了
[08:27.98]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嫁给了地主的儿子
[08:30.94]于红霞又哭又闹
[08:32.40]但到最后也只好认了
[08:35.14]于红霞问我
[08:36.92]兄弟
[08:38.35]听说你写过一篇地主的眼神儿
[08:42.05]咋写的
[08:43.15]能不能背给俺听听
[08:45.41]我那还是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写的
[08:48.11]记不清清了
[08:50.51]己写写文章章
[08:51.89]百年也忘不了
[08:53.07]快点背
[08:54.17]于是我就大概的把这篇文章背了一遍
[08:57.68]听完之后
[08:58.72]于红霞感慨的说
[09:00.46]哎呀
[09:01.48]兄弟
[09:02.70]你写的真是太好了
[09:05.20]孙敬贤这个恶霸地主
[09:07.48]眼珠子闪着绿光
[09:09.26]那
[09:09.48]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09:11.10]是狼的眼睛
[09:12.88]你知道他为啥把俺们撵出来吗
[09:16.75]这个老畜生
[09:17.93]竟然打俺的主意
[09:19.49]俺奶水多
[09:20.47]孩子吃不完
[09:21.81]他竟然让俺
[09:23.27]让俺把奶水挤给他喝
[09:25.55]说能治好了他的胃病
[09:27.81]哎
[09:28.53]你说这世界上有这样的公公吗
[09:31.83]他还是个人吗
[09:33.53]恶霸地主
[09:34.33]刘文彩才喝人奶呢
[09:36.79]他
[09:36.89]他竟然也想喝
[09:38.51]刘文彩喝的是奶妈的奶
[09:41.17]他竟然要喝儿媳妇的奶
[09:43.61]喝俺的奶
[09:45.21]白日做梦
[09:46.45]俺的硬也不给他喝
[09:48.64]自从于红霞把家里的事情说给我之后
[09:52.00]我感到跟她的关系亲近了一些
[09:54.66]她喂孩子吃奶的时候根本也不避讳我
[09:58.06]这在农村是很正常的
[10:00.46]我在小说白狗秋千架里就引用过农村的俗语
[10:05.67]没结婚是金奶子
[10:07.69]结了婚是银奶子
[10:09.61]生了孩子就是狗奶子
[10:12.51]这意思不用解释
[10:13.65]大家都懂
[10:15.11]于红霞还跟我说过好几回
[10:17.47]哎 俺这人呐
[10:19.53]也真是奇了怪了
[10:21.89]吃的是地瓜萝卜
[10:23.93]但奶水足的
[10:26.63]哎呀
[10:27.69]俺上辈子呀
[10:29.01]一定是头奶牛
[10:31.01]后来他跟我商量
[10:33.85]哎 兄弟
[10:35.35]你看俺后头背着个孩子
[10:37.91]前头还要干活
[10:39.35]真是不方便
[10:41.11]你呢
[10:41.91]你天生也不是干这活的材料
[10:44.53]咱俩能不能合作一下
[10:47.03]你帮俺抱着孩子
[10:48.63]俺腾出双手摘棉花
[10:50.23]俺连你那份也给摘了
[10:51.75]你看怎么样
[10:52.45]啊
[10:53.49]我犹豫着
[10:54.87]他又说道
[10:56.96]好兄弟耶
[10:58.60]求求你啦
[11:00.24]你帮嫂子这个忙
[11:02.04]等嫂子回娘家的时候啊
[11:04.18]把妹妹说给你
[11:06.36]就这样
[11:07.14]我抱着于红霞的孩子
[11:08.86]于红霞帮我收棉花
[11:11.72]就这样
[11:12.98]关于我跟于红霞关系不正常的谣言就产生了
[11:23.06]葬礼队伍的最前边是四个手里端着银枪的开路先锋
[11:29.77]他们身上都穿着部队淘汰下来的军装
[11:32.91]腰里扎着皮带
[11:34.87]脚上穿着皮靴
[11:37.15]在他们后边又有八个保安
[11:39.53]也都是制服整齐
[11:41.37]手提棍棒
[11:42.49]训练有素的样子
[11:44.59]再往后是十二个礼兵
[11:47.07]当然也是山寨的
[11:48.75]抬着一具红色的棺材
[11:50.85]棺材里只盛着一个骨灰盒
[11:54.49]骨灰盒里盛着孙敬贤的骨灰
[11:59.75]因为棺材不重
[12:01.39]所以礼兵们都走得很潇洒
[12:04.37]再往后是抬着纸扎的轿车
[12:07.49]电视 洗衣机
[12:08.85]空调机等家用电器的人们
[12:12.03]再往后是山寨的军乐队
[12:14.47]也是乐器闪光
[12:15.95]服装灿烂
[12:16.99]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
[12:19.49]再往后
[12:20.67]就是孙敬贤的后代和亲戚朋友们
[12:25.53]我从这支队伍里认出了孙双库和孙双亮
[12:30.07]这哥俩虽然披麻戴孝
[12:32.27]但是脸上非但没有痛苦的表情
[12:34.97]反而有些洋洋得意
[12:37.54]我早就听父亲说过
[12:39.64]孙双库扬言要给他爹办一个高密东北乡最豪华的葬礼
[12:45.60]要用这种方式狠狠的打那些当年曾经欺负过他爹的那些人的脸
[12:52.30]送葬的队伍里没有于红霞
[12:54.76]这让我感到了稍稍的安慰
[12:57.38]我知道很多地主不是坏人
[12:59.68]但我也知道
[13:00.78]这个孙敬贤也的确不是一个好人
[13:04.26]这其实跟他的地主身份没有关系
[13:08.75]在雄壮的军乐声中
[13:11.03]老地主孙敬贤的葬礼仪仗缓慢向前退回去几十年
[13:17.85]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13:20.31]村子里的人都出来观看
[13:22.99]因为年轻人多数不在村里
[13:25.29]所以看客基本上都是老人
[13:28.01]其中就有那位揍过孙敬贤的贫协主任
[13:32.67]他张着嘴
[13:34.01]嘴里已经没有了牙
[13:35.59]流着哈喇子
[13:36.79]脸上挂着傻傻的笑
[13:39.95]老人们看着这个地主的耀武扬威的葬礼
[13:43.81]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13:46.07]其实没有人去关心这件事情的政治意味
[13:49.31]大家只是感到很热闹
[13:51.35]很荒诞
[13:52.45]很好玩
[13:54.41]而不惜重金为他爹出大殡的孙双库也感到了扬眉吐气的幸福
[14:01.48]但是孙来宇认为自己的父亲很糊涂
[14:04.54]花这么多钱办一场类似戏说历史的葬礼
[14:08.24]就像对着仇人的坟墓挥舞拳头一样
[14:11.58]其实毫无意义
[14:13.90]他轻轻的对我说道
[14:16.42]叔
[14:17.60]我爹其实跟我爷爷一样
[14:19.96]就喜欢打肿脸充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