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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99]欢迎收听老舍先生的短篇小说集烟火人间
[00:06.55]第十八集
[00:09.01]无论是哪个同学想出去玩玩而造个不十二分有伤于诚实的谎去到黄先生那里请假
[00:17.73]黄先生先那么一笑
[00:19.93]不等你说完你的谎
[00:21.97]好像唯恐你自己说漏了似的
[00:24.79]便急用心的用苏字给填好准驾证
[00:28.94]但是你必须去请假
[00:31.76]私自离校是绝对不行的
[00:34.40]凡关乎人情的
[00:36.02]以人情的办法办
[00:37.94]凡关乎校规的
[00:39.60]校规是校规
[00:41.28]这个胖胖的学监
[00:43.64]他没有什么学问
[00:45.58]虽然他每晚必和学生们一同在自修室读书
[00:50.24]他读的都是大本的书
[00:52.58]他的笔记本也是庞大的
[00:55.20]大概他的胖手指是不肯甘心伤损小巧精致的书页
[01:00.80]他读起书来无论冬夏
[01:03.44]头上永远冒着热汗
[01:05.76]他绝不是聪明人
[01:08.45]有时我偷眼看看他
[01:10.89]他的眉眼嘴好像都被书的神秘给迷住
[01:16.95]看得出他的牙是咬得很紧
[01:20.49]因为他的腮上与太阳穴全微微的动弹
[01:24.26]微微的可是紧张
[01:27.30]忽然他那么天真的一笑
[01:30.34]叹一口气
[01:31.86]用块像小床单似的白手绢抹抹头上的汗
[01:36.66]先不用说别的
[01:38.58]就是这人情的不苟且与傻用功
[01:41.24]以阻使我敬爱他
[01:43.28]多数的同学也因此爱他
[01:46.44]稍有些心与脑的人
[01:48.62]即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学生
[01:51.28]像那时候的我与我的学友们
[01:53.96]还能看不出他的温和诚恳是出于天性的醇厚
[01:59.00]而同时又能丝毫不苟的负责
[02:01.40]是足以表示他是温厚不是懦弱
[02:05.41]还绝不出他是我们中的一个
[02:08.27]不是先生们中的一个
[02:10.69]因为他那种努力读书
[02:12.79]为读书而着急
[02:14.39]而出汗而叹气
[02:16.99]还不是正和我们一样
[02:19.92]到了我们
[02:20.62]有了什么学生们的小困难
[02:23.04]在我们看是大而不易解决的
[02:26.06]黄先生是第一个来安慰我们
[02:28.90]假如他不帮助我们
[02:31.08]自然他能帮忙的地方便在来安慰之前已经自动的坐了
[02:37.42]二十多年前的中学学监也不过是挣六十块钱
[02:41.82]他每月是拿出三分之一来预备着帮助同学
[02:46.54]其实我们都没有经济上的困难
[02:49.36]他这三分之一的薪水也不会剩下
[02:53.13]假如我们生了病
[02:54.93]黄先生不但是殷勤的看顾
[02:57.71]而且必拿来些水果点心或是小说
[03:02.31]几乎是偷偷的放在病学生的床上
[03:06.27]但是这位困苦中的天使也是平安中的君王
[03:10.77]他管束我们宿舍不清洁
[03:14.64]课后不去运动
[03:16.42]都要挨他的雷
[03:18.24]虽然他的雷是伴着以泪做的雨点
[03:21.92]这世界上富就说一个学校吧
[03:26.56]哪能都是明白人呢
[03:28.69]我们的同学里很有些个厌恶黄先生呢
[03:32.89]这并不因为他的爱心不普遍
[03:35.75]也不是被谁看出他是不真诚
[03:38.83]而是伟大与渺小的相处结果总是伟大的失败
[03:44.09]好似不如此不足以成其伟大
[03:47.87]这些同学们一样的受过他的好处
[03:50.93]知道他的伟大
[03:52.79]但是他们不能爱他
[03:54.93]他们受了他十样的好处后而被他申斥了一阵
[03:59.03]黄先生便变成顶可恶的
[04:02.19]我一点也没有因此而轻视他们的意思
[04:05.88]不过是说世上却有许多这样的人
[04:09.22]他们并不是不小得好歹
[04:11.68]而是他们的爱只限于爱自己
[04:14.64]爱自己是溺爱
[04:16.44]他们不肯受任何的责备
[04:19.70]设若你救了他的命而同时责劝了他几句
[04:24.04]他从此便永远记着你的责备
[04:26.92]为是恨你而忘了救命的恩惠
[04:30.96]黄先生的大错处是根本不应来做学兼
[04:34.94]不负责的学监是有的
[04:37.59]可是黄先生与不负责永远不能连结在一处
[04:42.05]不论他怎样真诚怎样厚道
[04:45.27]管束他出来到学校
[04:48.99]差不多没有一个人不喜爱他
[04:51.75]因为他与别位先生是那样的不同
[04:55.47]别位先生们至多不过是比书本多着张嘴的
[04:59.49]我们佩服他们和佩服书籍差不多
[05:03.03]即使他们是活泼有趣的
[05:05.37]在我们眼中也是另一种世界的活泼有趣
[05:09.05]与我们并没有多么大的关系
[05:12.30]黄先生是个人
[05:14.20]他与别位先生几乎完全不相同
[05:17.96]他与我们在一处吃一处睡一处读书半年之后
[05:24.30]已经有些同学对他不满意了
[05:27.20]其中有的受了他的规贱
[05:30.02]有的是出于利益
[05:32.08]人家说好自己就偏说坏
[05:35.26]表示自己有头脑
[05:37.26]别人是顺杆儿爬的笨货
[05:40.44]经过一次小蜂潮
[05:42.52]爱他的与厌恶他的已各一半了
[05:45.88]蜂潮的起始与他完全无关
[05:49.72]学生要在上课的时间开会了
[05:52.54]他才出来劝止而落了个无理的干涉
[05:57.34]他是个天真的人
[05:59.36]自信心居然使他要求投票表决是否该在上课时间开会
[06:05.60]幸而投与他意见相同的票的多着三张
[06:09.76]蜂巢虽然不久便平静无事了
[06:13.12]可是他的微信已减了一半
[06:16.28]因此要顶他的人看出时机已到
[06:20.18]再有一次风潮
[06:21.76]他管饱得滚
[06:23.96]谋着以教师兼学监的人至少有三位
[06:28.24]其中最活跃的是我们的手工教师
[06:31.42]一个用嘴与蛇活着的人
[06:33.96]除了也是胖子
[06:35.66]他和黄先生是人中的南北极
[06:39.04]在教室上他曾说过
[06:41.30]有人给他每月八百元
[06:43.64]就是提叶壶也是美差
[06:46.62]有许多学生喜欢他
[06:48.94]因为上他的课时
[06:50.40]就是睡觉也能得八十几分
[06:53.28]他要是做学监
[06:55.22]大家岂不是入了天国
[06:58.20]每天晚上
[06:59.64]自从那次小风潮后
[07:01.78]他的屋中有小的会议
[07:04.65]不久在这小会议中种了紫粒便开了花
[07:09.05]校长处有人控告黄先生
[07:11.75]黑板上也常见胖牛老山药蛋
[07:15.69]同时有的学生也向黄先生报告这些消息
[07:20.79]忽然黄先生请了一天的假
[07:24.08]可是那天晚上自修的时候
[07:26.36]校长来了
[07:27.74]对大家训话
[07:29.36]说黄先生向他辞职
[07:31.58]但是没有准他
[07:33.90]末后校长说有不喜欢这位好学监的请退学
[07:40.37]大家都不喜欢他呢
[07:42.25]我与他一同辞职
[07:44.65]大家谁也没说什么
[07:47.21]可是校长前脚出去
[07:49.65]后脚一群同学便到手工教员室中去开紧急会议
[07:55.56]听众朋友
[07:56.74]本集已经播讲完了
[07:58.70]感谢您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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