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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15]母亲的安息
[00:03.53]竟已压倒了我的母亲的
[00:26.13]不只是医生束手的疾病
[00:29.63]还有那几十年来日积月累的苦心
[00:36.11]最初是那无比的贫困
[00:39.57]说是每天只能有一餐来充饥
[00:43.39]还要劳苦的工作着
[00:46.56]汉姑恶嫂又时时加以欺凌
[00:51.26]原是不善言辞的母亲只是暗自垂泪
[00:57.52]到了父亲的事业已经成功
[01:00.06]一食都已无余
[01:02.54]又有许多其他不顺心的事使他烦恼
[01:07.97]总是有不欢喜说出来的个性
[01:11.27]就强自忍在心中
[01:14.21]渐渐的使自己的身心蒙受了大的损害
[01:20.15]很小的时候
[01:21.35]我们就懂得和他说
[01:23.87]妈
[01:24.79]为什么生闷气呢
[01:26.97]有话您就说出来吧
[01:29.23]我替您去出气
[01:32.29]嗨 你还小呢
[01:34.67]等你大起来的时候
[01:36.77]妈妈把这几十年的苦都告诉你
[01:40.58]那时候你才知道
[01:42.66]马活过来这一辈子着实不易
[01:49.56]可是我们渐渐的都大起来了
[01:53.06]它并没有把他的故事全说给我们
[01:57.24]那也许是他没有那份贤欲
[02:00.88]所以他时时用抱怨的语气说
[02:04.60]你容我喘一口气不好吗
[02:08.64]从我能记事的时节起
[02:11.28]他就一直没有
[02:12.60]身心都在平静舒适之中
[02:16.77]当着他安顺的像吐进了几十年的机遇的喘着最后的一口气
[02:24.39]整个的世界也在他的眼中消失了
[02:33.16]平时使我们担心着的
[02:36.12]是他那不良的胃
[02:38.34]那是缠了他二十年的疾病
[02:41.84]记得我们还只是十几岁的时候
[02:44.54]随了父亲住在五千里外的母亲曾为胃病大大的扰害着
[02:53.13]终于
[02:53.85]电报也来了
[02:55.43]只大了我三岁的姐姐不得不仓促就到
[03:01.21]那时节我们都哭着
[03:03.11]我也要去的
[03:04.75]却因了读书和体质弱的原因
[03:08.55]就阻止了
[03:11.10]亲友来的
[03:12.22]看到我们便说
[03:13.98]哎
[03:14.96]七个孩子也着实可怜
[03:18.40]真的
[03:19.02]上天就不曾长眼睛吗
[03:24.32]那一次
[03:25.06]他却好过来了
[03:27.76]母亲后来说起来时
[03:29.74]就眼含了泪
[03:31.44]姓鬼信神的样子解说
[03:34.72]他们一定要我走了
[03:36.62]我一回头
[03:37.78]就看见你们那些只小手牵着我
[03:41.22]我就说
[03:42.32]我不能走
[03:43.61]我还有我的孩子们呢
[03:46.37]一下惊醒了
[03:48.25]果然你姐姐的手就抓着我的手
[03:54.65]虽是好了
[03:56.55]就留下病根
[03:58.85]饮食不宜也难受
[04:01.01]生了气也难受
[04:03.88]还有一年大大小小的节日也要难受
[04:09.84]最初听到他打着长长的空格
[04:13.90]还以为像平常人一样会觉得心胸畅快些
[04:19.24]待问起来才知道那就是病的正象之一
[04:24.60]要是再和别人生着闷气
[04:27.90]空格就一个连一个
[04:30.52]他曾经和我们说过
[04:32.78]这样的隔越多
[04:34.60]我的胃就越觉得痛
[04:40.07]由于心胸的狭小和沉默的个性
[04:44.37]自己就给了自己不少迫害
[04:48.09]知道了他这样的性情
[04:50.23]对方就这样来使他生气
[04:53.07]我们遇到他时
[04:54.35]常常和他说
[04:56.31]为什么不说出来呀
[04:58.35]有什么话你说出来定会好得多啊
[05:03.29]我说给谁听
[05:04.69]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05:06.93]你应该想得开一点
[05:09.43]什么事也不管
[05:11.05]什么气也不生
[05:12.51]他们也就没有法子办了
[05:15.53]那除非
[05:16.13]我咽了这口气
[05:17.63]我接着这不能说下去的话
[05:22.95]是一滴一滴滚滚的泪珠
[05:26.97]我们也劝过他离开家
[05:29.59]好好到别的地方去住一城
[05:32.84]可是他又会说
[05:34.48]我们没有打算
[05:36.06]想想看
[05:36.92]他怎么能抛得下这个家
[05:42.18]其实在管家的这一面上
[05:45.00]他并不是一个好手
[05:47.86]什么繁琐细碎的事情都要过眼过手
[05:52.24]更大更重要的是反被忽略了
[05:56.49]因为精神的不济
[05:58.45]对于仆人的调度就并不恰当
[06:02.17]亲友的招待也毫不热心
[06:05.47]尤其对于他母家的人
[06:08.49]他显出更无情更愤恨
[06:13.37]到后来才知道
[06:14.81]因为当初她嫁给我的父亲
[06:17.59]她的一家人都站在反对的那边
[06:22.71]嫁出去的女
[06:24.19]泼出去的水
[06:25.33]不是你们说过
[06:26.57]谁也不找谁吗
[06:30.05]由于母亲当年所受的那些奚落和白眼
[06:34.37]说这些话也并不为过分
[06:37.47]只是在人情这一面来讲
[06:40.39]母亲是显得过于薄了一点
[06:43.63]父亲有时也暗地里和我说
[06:47.21]你母亲显得有点过了
[06:50.30]事情既然过去
[06:51.84]也就算了
[06:53.18]总是自己的骨肉之亲
[06:55.90]太难为了也不大好
[06:59.34]你们
[07:00.66]你们将来可都不要这样才好啊
[07:06.63]就是母亲去世的上一年年底
[07:10.45]不知怎么样
[07:11.57]胃病突然的大大发作起来
[07:14.89]有的医生已经说到了没有办法的情形了
[07:19.40]有一晚上就疼得挺直身子
[07:22.30]脸像纸一样白
[07:24.66]眼睛闭着
[07:26.12]鼻口冰冷
[07:28.40]我们几个恰巧留在家中
[07:31.22]大声的叫
[07:32.48]流着泪
[07:33.88]更小的弟弟还出声的哭嚎
[07:39.74]才像是叫醒了她
[07:41.82]从鼻子里哼出来
[07:43.72]自己也呜呜的哭着
[07:48.06]到底是怎样腾法
[07:50.52]都无从想象
[07:52.30]只是听着它不间断的呻吟
[07:54.88]就悄悄知道一点
[07:56.94]那是多么不能忍受的了
[08:01.48]可是它渐渐的好起来
[08:04.82]使我们感到说不出的惊喜
[08:09.51]过了年的春天里
[08:11.81]又是一种新的疾病来到他的身上
[08:15.66]最初只是感到不适
[08:17.85]颈项间又肿起小小的一块
[08:22.07]医生来看了
[08:23.15]说这些病都是不关颈药的
[08:26.19]只要病好了
[08:27.63]颈项上的肿也就可以消尽
[08:32.71]听从医生的话
[08:34.73]每天都要吃一碗汤药
[08:37.49]许多天也不见一点效
[08:40.67]原是这么许多年把药都已吃厌了的母亲就显出不耐烦来了
[08:47.75]我要停一停了
[08:49.03]尝试吃药
[08:50.03]也不会有什么笑谚语
[08:53.80]可是和医生说起来
[08:55.96]却以为母亲没有进调养之时
[08:59.16]一面又抹着胡子一面说
[09:01.94]总得三分药力
[09:04.20]七分痒巴
[09:05.82]太太的肝气着实旺
[09:08.08]又好思索
[09:09.56]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哦
[09:14.30]正值父亲的事业全部失败
[09:17.54]有限于破产的可能
[09:20.62]母亲真是成日成夜的忧虑着
[09:24.54]就是劝说也无法
[09:27.68]他不是忧虑自己的生活
[09:29.82]他担心失败了的父亲的将来
[09:32.76]尤其是他身体那一面
[09:36.50]你们知道什么
[09:38.10]他这几十年来都是顺风
[09:41.06]这一下他怎么受得住
[09:45.37]每当我们解劝他的时节
[09:47.91]他就这样的和我们说
[09:50.36]我们自然也知道这一层
[09:52.72]可是这也是图忧无益
[09:55.78]和他说
[09:57.04]他就会再说
[09:58.84]我也不是没有新的
[10:01.20]谁说我要看着他一个人愁眉苦脸
[10:04.02]我自己欢天喜地
[10:07.86]除去在心中忧愁着之外
[10:11.26]家庭的用度上也尽力准洁
[10:16.48]不比从前啦
[10:18.18]他尝试说
[10:19.72]省一个是一个
[10:21.44]一个钱将来也怕难得喽
[10:27.33]这也可以说是他的过滤
[10:30.25]为了他的个性
[10:31.65]劝说也是无用
[10:34.33]日益空虚的家
[10:36.57]情况也就十分惨淡凄凉
[10:40.07]再加上多方面都费心思
[10:42.65]母亲的身体更坏下去了
[10:46.06]那时我正是一个人住在城里
[10:49.74]和父亲说起来的时节
[10:52.08]常常想到把母亲也接到城里去住
[10:55.56]那么一切家务琐事都不必由他操持
[11:00.46]住在一起
[11:01.80]费用自可减少
[11:04.67]母亲也并不是坚决反对
[11:07.55]只是要把身下的房子卖出去或租出去
[11:12.17]自己的身体也好起来一些再说
[11:17.91]事实上
[11:19.15]她的身体不但没有好起来
[11:21.25]还一天天的坏下去
[11:23.76]不知为了什么
[11:25.06]对西医有了牢不可破的不信任
[11:28.94]就是进医院也成为一件颇繁难的问题了
[11:33.86]住在家中的弟弟们来信就说颈上的肿处更显然了
[11:40.55]母亲还说时时作痛
[11:42.97]夜间城市不能安眠
[11:46.33]因为呼吸感到不自然
[11:48.61]常常咳
[11:49.83]每到下午还要出汗
[11:52.31]真是末了就是劝着我回家一次
[11:57.91]说是便于主持医药
[12:02.65]无论怎么样忙着
[12:04.87]我也把杂事略加并打
[12:08.07]尽快乘了火车回去
[12:11.10]坐在床上的母亲一见了我
[12:13.84]连语音都改了似的
[12:16.02]快乐的说
[12:17.30]孩子
[12:17.88]你怎么回来了
[12:20.66]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2:22.90]就扑到母亲的怀里
[12:25.50]母亲时常说
[12:26.62]只要看见了我
[12:28.14]心底立刻就畅快
[12:30.44]病也要减轻的
[12:33.16]为了这原因
[12:34.52]我都几次想摆脱一切事
[12:36.96]终日来陪伴她
[12:39.84]到我真的和他说
[12:41.68]她就又以为
[12:43.71]你总得做自己的事啊
[12:46.23]只要你能常常来看我也就是了
[12:52.15]我从他的怀中抬起脸来
[12:54.93]望着他
[12:56.13]是更瘦了
[12:57.83]可是那肿畜更大起来
[13:01.09]隐约的看到那上面的微血管
[13:05.41]当着母亲问起我来的时候
[13:07.77]我却什么也不敢说
[13:11.28]妈
[13:11.80]您不要那么想
[13:13.18]您的脸色好得多了
[13:15.34]我想再请一个医生看看也好
[13:21.07]为了想知道他的症后
[13:24.07]我用了许多谎话才和他说好请一个西医来
[13:28.98]我说
[13:29.51]那是我从前的一个同学
[13:31.69]而且只诊查
[13:33.59]也不必吃药
[13:36.60]对于西医的厌恶和恐惧真是使我们再也想不到
[13:43.18]看到那个医生进来
[13:44.94]全身就抖起来了
[13:46.80]嘴唇也失去了原有的一点血色
[13:51.24]妈
[13:51.96]你怕什么呢
[13:53.32]只要看一看就成了
[13:57.60]可是她并没有因为我的话就安静下来
[14:02.30]看到他的样子
[14:03.90]连自己也后悔起来
[14:06.28]我怎么应该使他感到这么大的不安呢
[14:11.67]诊查之后
[14:13.05]在他面前
[14:13.95]医生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14:16.61]就走到另外一间房里
[14:18.33]和我们说
[14:21.11]病相虽不十分显然
[14:24.29]也看出来不是癌就是结合性的萝莉
[14:30.32]若是癌
[14:31.28]那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14:33.58]就是不是的话
[14:35.02]治起来也很费事
[14:39.62]我记得当时我只听了这两句话
[14:42.48]就好像被人从万仞的高处给丢下去
[14:46.00]一直也没有立定脚
[14:48.62]我的额肩和我的手心都沁出了凉汗
[14:53.54]我想说话
[14:54.92]我的声音打着颤
[14:56.74]天地都变了样
[14:58.50]我的眼睛冒着金花
[15:01.92]终于
[15:02.36]我费力的吐出来
[15:05.16]您是说
[15:06.58]您是说
[15:08.58]不必这样
[15:09.72]那个医生好心的拍着我的肩
[15:13.10]但愿我的诊断错误就是
[15:15.96]如果是结核性的病
[15:18.00]也还有法子可想的
[15:22.48]自从经过了这次的诊断以后
[15:25.56]我的心就划了一个大大的戏洞
[15:29.26]我延迟我的行期
[15:31.00]我时时守在他的身边
[15:33.50]贪婪的看着他
[15:35.81]在心中
[15:36.39]我真是反复的想着医生的诊断不确
[15:40.15]或是有例外的变化
[15:42.69]在报章上
[15:43.57]我留意一切广告启示
[15:46.15]凡是有关于他的病症的药或治法
[15:49.69]总不会错过
[15:54.09]每天的晚间
[15:56.11]我总等他快要安眠才退出
[16:00.39]我并没有就回到自己房中
[16:02.85]我屏着气息立在他的窗下
[16:06.51]望着他的灯熄了
[16:08.47]我还是立在那里
[16:10.53]听他的呻吟
[16:12.19]静下去
[16:13.56]起了睡着的微微的鼻息
[16:16.88]我才悄悄的离开
[16:18.76]回到自己的房中
[16:20.64]披了外衣
[16:22.34]戴上帽子走出去
[16:25.52]总是在十一点钟左右到了相熟的友人那里
[16:30.18]静心的探寻有什么法子能够治疗他的病痛
[16:34.88]回来的时候多半在午夜以后了
[16:38.48]才跨进了家门
[16:40.66]就提起脚跟
[16:42.68]生怕会惊醒他似的
[16:45.14]一直在走到他的窗下
[16:47.97]听着那房中安静的没有一点声息
[16:51.55]才回到自己的房去睡
[16:57.33]我不能好好的安睡
[17:00.09]无数的反侧就度过了黑暗紧抱着的夜
[17:05.34]只要是听到母亲的呻吟
[17:07.40]就立刻披衣下床
[17:09.00]到他的窗下去
[17:11.20]好几次都是自己的耳朵作碎
[17:14.66]到了她的窗下才知道他并不曾呻吟过
[17:22.02]为了杂事代理
[17:24.06]我不得不离开他
[17:26.40]家中事都安置好了
[17:28.86]自己还像是不放心似的又说了一遍
[17:33.28]才自含泪上路
[17:36.98]至今我仍然追悔
[17:39.56]为什么那时不曾下了决心一直伴着他呢
[17:44.52]临行时
[17:45.50]他的眼泪不是明明的和我说
[17:48.60]不要离开我吧
[17:50.28]孩子
[17:53.89]我独自住在城里
[17:56.25]心里更不能安宁下去
[17:58.61]我不敢想
[17:59.87]我也怕提起来
[18:01.93]可是我的心无时不在苦痛着
[18:06.14]我尝试幻想着
[18:08.38]要我和世事全然隔绝了
[18:10.70]一些时之后
[18:11.82]我的母亲不复为病所苦
[18:14.88]那难治的病已经消失
[18:18.76]可是每次弟弟们的来信中
[18:22.37]却说着情况一天不如一天
[18:25.85]甚至也建议着把远在外地的父亲请回来仔细商量一下才好似的
[18:35.62]父亲那时候正为一些不幸的遭遇所苦
[18:39.68]我怎么还能再给他另外一个不幸的消息呢
[18:44.38]如果是病果然是不治的
[18:47.44]就是父亲回来
[18:49.08]怕也没有什么办法吧
[18:52.54]这样子想着
[18:53.90]只有我自己时时奔波回家了
[18:59.42]有一次为了和一个友人同行
[19:02.46]原是该在总站下车的
[19:05.26]却在东站下了
[19:07.08]回到家中时候更是晚些
[19:10.58]出乎意外的
[19:11.88]病着的母亲仍然候着我
[19:15.36]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19:17.28]只是想重重的敲打自己的头
[19:20.30]才能减轻心上的罪牵吧
[19:24.14]只要看见我
[19:25.92]她就露出微微的笑容
[19:29.06]我抚摸着他的手
[19:31.06]是那么瘦
[19:32.56]有了那么多的皱纹
[19:35.20]在最近更显出青涩的血管来
[19:42.12]在病中
[19:43.58]他总是有照镜子的僻性
[19:46.63]因为久病也就有一点浅识
[19:50.87]他自己会查看脸色和舌色
[19:55.05]他是那么多疑
[19:56.65]这举动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19:59.03]我就趁机把那面镜子藏起来
[20:02.51]一直他就好像忘了似的
[20:06.34]有一天她想起来
[20:08.10]不得不给她
[20:09.82]当她照着的时候
[20:11.52]突然就哭起来
[20:14.50]我怎么能成这个样子了
[20:16.86]景子也不像样子
[20:18.88]这要我怎么做人啊
[20:23.63]他的脸色真是更不好了
[20:26.43]颈间的肿处已经破了
[20:29.61]像绽开的火柳
[20:31.71]时时有黄水流出来
[20:34.73]我也打了一个冷战
[20:36.71]警惕地想起来一个医生的话
[20:40.37]破了就更不好
[20:42.77]什么时候流出血来
[20:45.47]那就
[20:47.33]那就
[20:49.70]就是不说出来
[20:50.98]我也知道
[20:52.26]我真不知道我的心是在什么样的境况中
[20:56.20]绝望里
[20:57.34]我只起着不合理的想念
[21:00.26]是那么幼稚
[21:01.88]那么无补于事
[21:06.88]一直是服用中药
[21:09.16]每次我都要根据药中的说明来讲给他听
[21:13.34]对于一些药
[21:14.82]他早就有不良的印象
[21:17.20]我只得略过去
[21:19.08]在另一些药上
[21:20.74]我由自己的益加上许多它希冀的功用
[21:26.58]其实并不是自己的意思
[21:29.10]母亲就要问着能不能止痛啊
[21:32.60]能不能安眠啊的话
[21:36.34]明知无用
[21:37.82]每碗的汤药也是自己侍奉
[21:41.67]母亲这许多年来太多吃药
[21:44.73]见了药就皱起眉
[21:47.41]我会当着她的面尝一口
[21:49.85]强自忍着苦涩
[21:52.65]她问着的时候就说
[21:54.51]不
[21:55.17]一点也不苦
[21:56.43]只要您吃下去
[21:57.75]明天就见效
[22:01.52]几次费了许多口舌请来西医
[22:05.00]他们的药却从来也不入口
[22:08.34]若是过于苦劝
[22:10.56]他就眼睛包着泪
[22:12.32]哀求似的说
[22:14.34]不要逼我把孩子
[22:16.76]谁说我还不知道药可以治病
[22:19.66]我吃不服反倒坏事的
[22:22.58]我的病又不一定会要命
[22:25.00]犯不着这么来
[22:28.86]听了这样的话
[22:30.56]自己也忍不住热泪涌出来
[22:34.52]母亲始终没有想到她的病症之严重
[22:38.68]尝识说
[22:40.60]我也想开了
[22:42.08]病好了就和你住到城里去
[22:45.18]什么事也不管
[22:46.74]我知道你总能顺着我的心
[22:51.61]当我听到了的时候
[22:53.65]心就突的一沉
[22:56.49]他是那么渴望着活下去
[22:59.41]好好的活下去
[23:01.01]多看我们几年
[23:02.85]也要多看那些势力的青友些年
[23:08.11]平时我的心
[23:09.33]在可怕的矛盾中
[23:11.59]我不忍离开他
[23:13.47]有时却故意要离开他一些事
[23:16.57]为了在这一段时间中
[23:18.57]想着能有奇迹降临
[23:21.07]使他的一切的病痛都消解
[23:25.39]可是当着我离开他
[23:27.77]我时时都在牵记着它
[23:30.53]没想到医生的诊断
[23:32.53]我的心就大大的颠覆一次
[23:35.71]我要骗着我自己
[23:38.07]那是我听错了
[23:39.79]不会是真的
[23:41.19]那是他诊断的错误
[23:46.48]不管怎么样想着
[23:48.36]总要流着泪的挂记着我的母亲还以为我睡着
[23:54.48]就差了人来看看我是不是忘记盖了被毯
[24:02.75]几多年前
[24:03.99]母亲对我真是有说不出的慈爱
[24:07.87]在病中也不忘记我的喜好
[24:11.65]就是在饮食一面
[24:13.39]她也要操持
[24:15.41]看到我的食量减少了
[24:17.73]就一定要我每餐都在她面前
[24:21.58]为了使她心安
[24:23.44]我像吞着沙粒一样的吞着饭菜
[24:27.78]我不还是一个孩子吗
[24:30.08]我也正需要我的母亲
[24:32.46]怎么无情的疾病就能夺他去呢
[24:38.01]因了病况的加重
[24:40.39]我每夜都守在他的外方
[24:43.15]晚间和他道了晚安
[24:45.49]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里
[24:47.87]就一个人就着用黑纱遮好的灯呆坐在那里
[24:53.65]我听着他的呻吟
[24:56.05]听着他安静的鼻息
[24:58.45]守着夜色渐渐又淡了下去
[25:02.09]才走进他的房里
[25:05.15]他会惊讶的说
[25:07.87]你怎么起得这样早啊
[25:10.99]有一天深夜
[25:12.57]他却像再也忍不下去
[25:14.91]急喘着
[25:16.45]我就先开了灯
[25:17.97]再走进去
[25:19.45]我握了他的手
[25:21.37]另一只手把沾了樟脑油的棉花放在他的鼻尖
[25:26.79]他并没有张开眼
[25:29.12]只是用他那冰冷的手紧紧握了握的
[25:33.52]过了一刻钟的样子
[25:35.36]他才安静下来
[25:37.36]缓缓张开眼
[25:39.66]说
[25:40.76]你怎么会进来的
[25:43.38]我 我
[25:45.02]因为无法隐瞒
[25:47.00]我只得告诉他
[25:48.46]我早就在他的外房守候
[25:52.62]哎
[25:53.84]真是我的好孩子
[25:55.62]妈正要你
[25:56.72]你就来了疾病增重了他的心计
[26:03.56]他怕没有人的房子
[26:05.52]他也怕黑暗
[26:07.66]我就要他抓了我的手
[26:10.02]我守在床前
[26:11.84]度着迢迢的长夜
[26:15.60]那怎么可以
[26:17.50]你也不是铁打的身子
[26:19.68]怕把你也要累坏了
[26:22.97]累不坏的
[26:24.31]白天睡一点就不算什么
[26:28.11]果然他就依从了我
[26:30.95]当着他睡了的时候
[26:32.89]我轻轻的抽出我的手
[26:35.91]因为我的手已经麻木
[26:38.57]坐在镜床的椅子上
[26:41.01]每次她转动的时节
[26:43.17]我都走到他的镜前
[26:45.51]使他知道我还是守在那里
[26:49.09]望了我一眼之后
[26:50.75]她就又安心的睡着
[26:56.28]那已经入了冬
[26:58.44]雪花也在飘着
[27:00.60]母亲的病是一天一天的种下去
[27:04.86]因为颈肩的肿溃不只是向外发
[27:08.86]在皮下也增大
[27:11.77]饮食难下不必说
[27:13.97]就是呼吸也感到困苦
[27:17.41]睡着的时节
[27:18.81]因塞住突然醒来的事即常有
[27:23.25]那我就抱了他的身子
[27:25.37]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27:28.56]干枯的手紧抓着我的手
[27:31.58]都使我感到疼痛
[27:33.76]一直到他的呼吸平静下去
[27:37.68]他才又安稳的闭上眼睛
[27:40.68]在我的怀中睡着了
[27:46.15]他怕火
[27:47.55]一点热气会使他的病相增重
[27:51.09]他的心胸就像烧着的一团火
[27:54.73]常常是在睡眠中就掀开了身上的被盖
[27:59.09]若为他再盖上
[28:00.75]他就会像孩子一样不耐烦的叫着
[28:04.50]要烧死我了
[28:05.90]要热死我了
[28:07.10]你们不知道吗
[28:10.62]他的嘴唇干焦
[28:13.16]睡中也时时为凡可扰醒
[28:17.74]他扎着嘴
[28:19.10]那我们就会把适口的温水蘸了棉花放在他的嘴里
[28:23.76]等他吮过了
[28:25.36]我们把棉花在他的唇上涂着
[28:31.74]关于母亲的病
[28:33.86]我不会言我的叙述是多么迷茫
[28:36.54]多么复杂
[28:38.78]想起来
[28:39.76]那时候的心情也正是如此
[28:43.23]我像做一个大梦
[28:45.15]那不幸的收尾我也是早知道了
[28:48.83]可是我尽力避免
[28:50.53]总也不敢想
[28:52.55]我使空幻的幸运胀住了我的眼睛
[28:57.05]只要使母亲好起来
[28:58.81]我什么都能去做
[29:01.71]我也想着
[29:02.57]那真是一场梦
[29:04.49]有一天我醒了来
[29:06.51]才知道那不是真实的事
[29:08.99]母亲仍是健壮的
[29:10.65]主持家务
[29:11.83]作为一家的灵魂
[29:13.67]爱着她的孩子们
[29:19.32]我是那样昏昏沉沉的过着日子
[29:23.36]只是有一天
[29:24.70]又是一个医生来看过
[29:26.90]到我的房里
[29:28.40]医生才严重的和我们说
[29:32.38]你的父亲不在这边吗
[29:35.36]我的心已经开始颤抖了
[29:39.54]我不能给他好好的回答
[29:42.10]他还在
[29:43.64]那就拍电报去请他回来吧
[29:47.04]有那个必要吗
[29:48.30]有那个必要吗
[29:50.48]我不信那个医生
[29:52.64]我只当他是梦中说着一语
[29:57.26]你的母亲
[29:59.09]过不了十天
[30:02.85]我什么再也听不见了
[30:05.09]像是呆了一样坐在那里
[30:08.03]我只记得一抹红红落山的阳光照在我的窗上
[30:13.87]那不是光
[30:15.33]那是切割我的情感的利刃
[30:19.82]我不知道那个医生是谁送出去的
[30:23.28]一片哀凄的哭声惊醒了我
[30:26.94]那是三弟和六弟
[30:30.10]起初我没有哭
[30:31.76]心在抖颤
[30:33.62]终于也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30:36.84]我拉了弟弟们的手哭着
[30:40.62]女仆走进来和我们说
[30:43.96]少爷们
[30:44.90]不要哭
[30:46.06]怕太太听得见
[30:48.56]真是
[30:49.48]太太多么好啊
[30:51.22]真好
[30:54.44]这样说着的女仆也自抽烟的哭起来了
[30:59.32]在哭声中
[31:00.54]她断断续续说出来
[31:02.74]就要吃晚饭了
[31:04.28]不要净哭
[31:05.42]怕哭红了眼睛
[31:06.94]我的母亲看出来
[31:11.14]天是渐渐的暗下来
[31:14.24]三个人各自坐在那里
[31:16.38]黑暗中闪着三双晶莹的眼睛
[31:21.28]暗下来的不只是天色
[31:24.72]还有我们三颗弱小的星
[31:29.10]我更坚决了
[31:31.12]怎样困倦也不离开他
[31:33.88]为的使我能更多的看他一些
[31:37.50]免得日后莫俗的追悔
[31:43.14]夜中
[31:43.94]我正坐在他的床旁
[31:46.36]他突然翻身坐起来
[31:48.64]睁大了眼睛
[31:49.98]喘息的问着
[31:51.82]谁呀 谁呀
[31:54.54]我妈妈
[31:56.26]是
[31:56.52]我答应着的时候
[31:59.97]早把我的手送过去
[32:02.31]他那双干瘦的手就抓了我的有点湿密的冷汗
[32:07.93]我还觉得出他脉管的跳动
[32:12.15]真吓死我了
[32:14.22]她告诉我
[32:15.20]一个白发老太太拉着我走
[32:17.70]我说
[32:18.36]我有我的孩子们啊
[32:20.10]我不跟你去
[32:22.19]我就醒了
[32:23.62]你正在这里
[32:25.50]只要有你
[32:27.12]我的心就平静了
[32:29.56]男儿汉倒是有些不同
[32:33.95]我记起了若干年前他在病中有的相同的梦幻
[32:39.91]他原是一个胆小的人
[32:42.17]平日又信奉仙佛
[32:45.33]他尝试说
[32:46.41]有我
[32:47.31]他的胆子才壮起来
[32:49.19]才能安稳的入睡
[32:51.35]我若离开
[32:52.63]就是睡着也要醒转来
[32:56.93]我要他再睡下去
[32:59.29]他也要我睡下
[33:01.03]我立刻就答应了
[33:03.74]我面对着他
[33:05.46]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躺下去
[33:09.38]困倦就更使我难耐
[33:12.30]又是那么懒
[33:14.32]每当他微微动一下
[33:16.48]我就要立刻睁开眼睛看着他
[33:20.54]看到我没有加上被盖
[33:23.20]他就说
[33:24.60]到那边拉一张被盖上吧
[33:27.70]冻坏了你可怎么办
[33:32.00]虽是这么平淡的一句话
[33:34.82]挚爱的母亲却深深的刺着我的心
[33:40.14]我想到那将是不富有的了
[33:43.82]有一些天之后
[33:45.70]虽然世界仍是那么广大
[33:48.18]人还是那么多
[33:50.06]这样的话语再也不会有了
[33:54.10]我就再也忍不住从心底泛上来的酸楚
[33:58.38]拉过背盖上我的脸
[34:01.74]母亲也许以为我怕了
[34:04.82]我却怕被母亲发觉那一双含满了泪的眼
[34:11.88]接到我的电报
[34:13.40]远地的父亲和姐姐都赶回来了
[34:17.52]一下孩子气比我更甚的姐姐被了母亲打着滚似的嚎啕大哭
[34:26.04]初见的时候却极力忍着哀伤
[34:30.83]母亲像是要哭了
[34:33.15]可是她的泪好像已经干枯
[34:38.07]这么多年
[34:39.83]这么多年
[34:42.29]她只是反复说着这几个字
[34:45.87]在她身后抱了她的我忍不住又躺下泪来
[34:52.24]那是静静的流出来的
[34:54.56]我又不能擦拭
[34:56.78]只是任她滴在母亲的背上和我自己的身上
[35:01.86]她不会觉察
[35:04.12]可是看到姐姐一低头一转身就出去了
[35:11.04]看到父亲和姐姐
[35:13.38]他又想起来在外地的二弟
[35:16.78]三番两次的说起来
[35:18.94]问这是不是可以回来一次
[35:23.04]虽然答应他
[35:25.24]我们并没有写兴趣为的二弟
[35:29.15]只是归途就要半个月的时日
[35:32.47]就是赶回来
[35:34.01]也不一定能见着生面
[35:37.25]他知道母亲病
[35:39.15]却不知道
[35:39.81]这样沉重
[35:41.09]我们都没有告诉他
[35:43.34]要它远地牵挂也没有什么用处
[35:50.28]最后的几天
[35:52.20]我真是再也支持不住了
[35:54.74]就是坐在那里也要垂头睡着
[35:58.46]躺下去就难得再睡醒似的
[36:03.83]明明听见母亲痛苦的呻吟
[36:06.75]再怎么样自己也抬不起头来
[36:10.91]母亲早自说着
[36:13.97]你睡你的吧
[36:15.77]不要起来了
[36:17.33]任着我
[36:18.01]什么时候才完啊
[36:21.50]到我醒来的时候
[36:23.32]就看见母亲坐在床上
[36:25.62]上身伏在那里
[36:27.92]吐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被单
[36:33.22]妈妈
[36:34.80]你怎么了
[36:37.15]我几乎是一边哭着一边叫
[36:40.17]我抱了她的身子
[36:41.49]要她睡在我的怀中
[36:44.13]她缓缓地睁开了疲惫的眼睛
[36:48.57]低低的和我说
[36:50.79]没 没有什么
[36:52.27]你不要担心
[36:54.25]吐出来反觉得轻快一点似的
[37:00.87]他的全身抖颤
[37:03.41]虽然那么瘦小
[37:05.01]重量却像是增加了许多
[37:08.66]才好了一些
[37:10.52]他就吩咐女仆到菜市去买柴
[37:13.92]上市的野味
[37:15.56]因为父亲
[37:16.42]姐姐和我平日都欢喜吃的
[37:19.67]嗯
[37:20.13]是故去的前两天
[37:37.43]他的精神显得更好一些
[37:40.39]睡眠也更安稳了
[37:42.89]我深自庆幸着
[37:45.37]想到若是有那一天
[37:47.43]由我母亲请那些过滤的医生们吃一顿饭
[37:53.17]可是在那天傍晚
[37:55.75]我们正因为她熟睡才挤在另一间房里
[38:00.23]忽然听见击打着床的声音
[38:04.05]待匆匆的赶过去
[38:06.55]他已经闭上眼睛
[38:10.19]我时时想到
[38:11.75]当他和死做最后的挣扎
[38:15.85]身边竟没有一个人
[38:18.11]他的心中当时该有多么大的气氛
[38:21.83]而我的心中的追悔
[38:24.29]至今也不曾泯灭一分
[38:29.47]我跳到床上
[38:31.07]抱了她的身躯
[38:33.09]我的全身发着寒抖
[38:36.27]我们大声的叫
[38:37.77]把一种刺激性的药放在他的鼻端
[38:41.95]果然
[38:43.55]他悠悠的又喘出了一口气
[38:48.52]他张开眼睛
[38:50.56]望着面前的那些人
[38:53.76]他像是觉得烦了
[38:56.76]摇摇头
[38:58.34]向着空中合手
[39:01.62]直到已经到了最后的一刻
[39:04.48]还在祈求神的恩赐似的
[39:08.49]终于
[39:09.89]他的眼睛定了
[39:12.25]嘴角流出口炎
[39:15.26]伤口也有殷红的血滴着
[39:21.22]我轻轻地抚下来他的眼睑
[39:25.12]自己的脚像是软了
[39:27.58]我再也站不住
[39:29.36]我再也不知道什么
[39:36.70]遵从母亲的话
[39:38.80]他的遗体在床上躺了三天
[39:42.76]我总想着母亲是不曾死
[39:46.50]或是如她所说的
[39:48.32]她总还能缓过那口气来
[39:52.72]可是当我摸到他的手
[39:55.30]冰冷的感觉使我打着寒颤
[39:59.44]我一面跪下去
[40:01.64]一面哭着
[40:03.80]心里才意识到
[40:06.22]他是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40:12.71]可是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40:16.33]我时时看见他的脸
[40:19.59]听见他的语音
[40:21.73]他快活的和我说着
[40:25.25]要活得勇敢些
[40:27.59]不要因为我就永远悲伤
[40:30.89]把思念我
[40:32.25]爱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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