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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13]第二篇
[00:01.39]热包子
[00:02.79]爱情自古时候就是好出轨的事
[00:06.69]不过古年间没有报纸和杂志
[00:10.73]所以不像现在闹得这么血花
[00:13.05]不用往狠孤园里说
[00:15.76]就以我小时候说吧
[00:17.68]人们闹恋爱便不轻易弄得满城风雨
[00:21.56]我还记得老街坊小秋
[00:23.60]那时候的小秋自然到现在已是老秋了
[00:28.32]可是即使现在我在见着他
[00:31.44]即使他已是白发老翁
[00:34.03]我还得叫他小秋
[00:35.71]他是不会老的
[00:37.63]我们一想起花儿来
[00:39.51]似乎便看见些红花绿叶开得正盛
[00:43.05]大概没有一人像花
[00:45.55]便想到落花如雨色段香消的
[00:49.05]小秋也是花儿似的
[00:51.51]在人们脑中他永远是青春
[00:54.67]虽然他长得梨花还远的很呢
[00:57.79]小秋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和哪年搬来的
[01:02.05]我似乎一点也不记得
[01:04.13]我只记得他一搬来的时候就带着个年轻的媳妇
[01:09.33]他们至我们的外院一间北小屋
[01:12.65]从这小夫妇搬来之后
[01:15.07]似乎常常听人说他们俩在夜半里常打架
[01:19.39]小夫妇打架也是自古有之
[01:22.59]不足为奇不足为皆米
[01:25.47]我所希望的是小丘头上铺一块
[01:29.39]或是小秋嫂手上有些伤痕
[01:32.87]我那时候比现在天真的多多了
[01:36.12]很欢迎人们打架
[01:38.20]并且多少要挂点烧
[01:40.22]可是小丘夫妇永远是在白天那么快活和气
[01:46.30]身上却是没伤
[01:48.06]我说身上一点不假
[01:50.86]连小邱嫂的光脊梁我都看见过
[01:53.96]我那时候常这么小
[01:56.44]大概他们打架是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棉花打的
[02:01.14]小秋嫂的小屋真好
[02:03.66]永远那么干净
[02:04.90]永远那么暖和
[02:06.70]永远有种味儿
[02:08.02]特别的味儿
[02:09.12]没法形容
[02:10.74]可是显然的与众不同
[02:13.04]小俩口味儿
[02:14.96]对
[02:15.72]到现在我才想到一个适当的形容字
[02:18.92]怪不得那时候街坊们特别是中年男子愿意上小秋嫂那里去谈天呢
[02:26.26]谈天的时候他们小夫妇永远是欢天喜地的
[02:30.34]老好像是大年初一迎接鹤年的客人那么欣喜
[02:35.74]可是客人散了以后
[02:38.78]据说他们就必定打一回架
[02:41.92]有人指天启誓说曾听见他们打的咚咚的响
[02:47.46]小邱在姬发美眼中是个茅腾似火的小伙子
[02:52.56]他走路好像永远脚步贴地
[02:56.08]而且除了在家中
[02:57.88]仿佛没人看见过他站住不动哪怕是一会儿呢
[03:02.70]就是他坐着的时候
[03:04.40]他的手脚也没老实招的时候
[03:07.92]他的手不是摸着衣缝便是在凳子沿上打滑溜
[03:13.32]要不然便在脸上搓
[03:15.72]他的脚永远上下左右找事做
[03:19.78]好像一边坐着说话还一边在走路
[03:23.26]想象的走着
[03:24.66]街坊们并不因此而小看他
[03:27.59]虽然这时他永远成不了老邱的主因
[03:31.47]在另一方面
[03:33.25]大家却是有点对他不敬
[03:35.63]因为他的脖子老缩着
[03:37.71]不知道怎么一来二去的
[03:40.27]王八脖子成了小邱的另一称呼
[03:43.35]自从这个称呼成立以后
[03:46.03]听说他们半夜里更打的欢了
[03:49.77]可是在白天
[03:52.26]他们比以前更显着欢喜和气
[03:55.36]小秋嫂的光脊梁不但是被我看见过
[03:59.14]有些中年人也说看见过
[04:02.24]古时候的妇女不许露着胸部
[04:05.46]而她竟自被人参观了光脊梁
[04:08.32]这连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都觉得他太洒脱了
[04:13.68]这又是我现在才想起的形容字
[04:16.96]洒脱
[04:18.14]萨脱户
[04:19.36]他却是洒脱
[04:21.12]自天子以至庶人
[04:23.08]好像没有和他说不来的
[04:25.06]我知道门外卖香油的卖菜的永远给他逼给旁人多些
[04:30.80]他在我的孩子眼中是非常的美
[04:34.61]他的牙顶美
[04:35.93]到如今我还记得他的笑容
[04:39.45]他一笑便会露出世界上最白的一点牙来只是那么一点
[04:45.34]可是这一点白色能在人的脑中延展开无穷的幻想
[04:50.50]这些幻想是以他的笑为中心
[04:53.32]以他的白牙为颜色
[04:56.30]拿着落花生或铁蚕豆或大酸枣在他的小屋里去吃
[05:02.44]是我儿时生命里一个最美的事
[05:05.30]包了花生豆往小邱嫂嘴里送
[05:08.75]那个报仇是永生的新月能看看他的牙
[05:12.33]把一口袋花生都送给他吃了也甘心
[05:15.89]虽然在事实上没这么办过
[05:19.39]小秋嫂没生过小孩
[05:21.97]有时候我听见她对小秋半笑半恼的说
[05:27.13]凭你个软货也配有小孩
[05:30.09]小秋的脖子变缩得更厉害了
[05:33.35]似乎十分伤心的样子
[05:35.93]他能半天也不发一语
[05:38.31]呆呆的用手擦脸
[05:39.93]只等到他说买洋火
[05:42.89]他才又笑一笑
[05:44.75]脚步擦的飞了出去
[05:47.51]记得是一年冬天
[05:49.78]我刚下学在胡同口上遇见小丘
[05:53.50]他的气色非常的难看
[05:55.84]我以为他是生了病
[05:58.08]他的眼睛往远处看
[06:00.92]可是手摸着我的容貌的红绳结子问
[06:08.61]没有蛙气
[06:10.23]我说你没有
[06:12.98]他问的极难听
[06:14.68]就好像为儿子害病而张挂的妇人
[06:17.66]又愿意听实话
[06:19.30]又不愿意相信实话
[06:21.56]要相信又愿反抗
[06:23.76]他只问了这么一句就向街上跑了去
[06:28.13]那天晚上我又到秋嫂的小屋里去
[06:32.38]门锁着呢
[06:33.56]我虽然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
[06:36.64]我不能不哭了
[06:38.18]每天照例给秋嫂送去的落花生那天晚上居然连一个也没剥开
[06:45.96]第二天早晨一清早我便去看秋嫂
[06:49.26]还是没有
[06:51.04]小邱一个人在炕沿上坐着呢
[06:53.64]手托着脑门
[06:56.08]我叫了他两声
[06:57.60]他没搭理我
[06:59.06]差不多有半年的功夫
[07:01.66]我上学总在街上寻望
[07:04.10]希望能遇见秋嫂
[07:05.84]可是一回也没遇见他的小屋
[07:09.56]虽然小邱还是天天晚上回来
[07:12.30]我不再去了
[07:13.72]还是那么干净
[07:15.75]还是那么暖和
[07:17.47]只是秋嫂把那点特别的味儿带走了
[07:20.35]我藏在墙上空中看见他的白牙
[07:24.23]可是只有那么一点白窑
[07:27.71]别的也不存在
[07:29.07]那点牙也不会轻轻嚼我的花生米
[07:32.07]小邱更毛腾死活了
[07:34.78]可是不大爱说话
[07:36.52]有时候他回来的很早
[07:39.30]不做饭
[07:40.30]只呆呆的愣着
[07:41.78]每遇到这种情形
[07:43.90]我们总把他让过来和我们一同吃饭
[07:47.42]他和我们吃饭的时候还是有说有笑
[07:51.54]手脚不时弦
[07:53.26]可是他的眼时时往门外或窗外撂
[07:57.75]那么一笑
[07:58.73]我们谁也不提邱嫂
[07:59.99]有时候我忘了说了句邱嫂上哪儿了呢你
[08:07.31]他便立刻搭讪着回到小屋里去
[08:10.29]连灯也不点
[08:11.65]在靠沿上坐着
[08:13.43]有半年多这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