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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95]欢迎收听老舍先生的短篇小说集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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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8.79]主播 丹宁
[00:10.83]第六集
[00:12.92]也就是下午一点钟吧
[00:15.38]天上有几缕秋云
[00:17.72]阳光从云系发出一些不甚明的光
[00:21.44]云下存着些没有完全被微风吹散的雾
[00:25.92]江水大体上还是黄的
[00:28.52]只有江岔子里的已经静静的显出绿色
[00:32.80]葡萄的叶子就快落尽
[00:35.24]茶花已顶出一些红瓣来
[00:38.46]秦妙斋在鸭塘的附近找了块石头懒洋洋的坐下
[00:44.08]看了看四下里的山江花草
[00:48.38]他感到一阵难过
[00:50.87]忽然的很想家
[00:52.77]又似乎要做一两句诗
[00:55.33]仿佛还有点触目伤情
[00:58.37]这时候他的感情极复杂
[01:01.65]复杂到了既向万感俱来又像茫然不知所谓的程度
[01:07.91]做了许久
[01:09.31]他忽然在复杂混乱的心情中找到可以用话语说出来的一件事来
[01:15.37]我应当住在这里
[01:17.65]他低声对自己说
[01:20.45]这句话虽然是那么简短
[01:22.97]可是里边带着无限的感慨
[01:26.19]离家得罪了父亲
[01:28.75]功未成名未就
[01:31.33]只落得独自在异乡隐退
[01:34.08]想住在这静静的地方
[01:37.40]他呆呆的看着池里的大白鸭
[01:40.26]那洁白的羽毛
[01:41.82]金黄的脚掌
[01:43.54]扁而像涂了一层蜡的嘴
[01:46.16]都使他心中更混乱
[01:48.48]更空洞
[01:49.70]更难过
[01:51.58]这些白鸭是活的东西不错
[01:55.12]可是他们干嘛活着呢
[01:57.68]正如同天生下我奇妙摘来
[02:00.66]有天才
[02:01.72]有志愿
[02:02.80]有理想
[02:04.24]但是都有什么用呢
[02:07.26]想到这里
[02:08.48]他猛然的几乎是身不由己的立了起来
[02:13.14]他恨这个世界
[02:15.04]恨这个不叫他成名的世界
[02:17.86]连那些大白鸭都可恨
[02:20.60]他无意中的顺手的撸下一把树叶揉碎扔在地上
[02:27.20]他发誓要好好的痛快淋漓的写几篇文字
[02:32.10]把那些有名的画家
[02:34.24]音乐家
[02:35.48]文学家都骂的一个小钱也不值
[02:38.38]那群不清高的东西
[02:41.16]他向办公楼那面走
[02:43.24]心中好像在说
[02:44.92]我要骂他们就在这里
[02:47.46]这里写成骂他们的文章
[02:51.56]丁主任刚刚梳洗完
[02:53.82]脸上带着夜间又赢了钱的一点喜气
[02:57.56]他要到院中吸点新鲜空气
[03:01.01]安闲的手揣在袖口里
[03:03.97]像采菊东篱下的诗人似的
[03:06.79]他慢慢往外走
[03:08.95]在门口他几乎被秦妙斋撞了个满怀
[03:13.79]秦妙斋大龙虾似的往旁边一闪
[03:17.79]照常往里走
[03:19.97]他恨这个世界
[03:21.69]碰了人就和碰了一块石头或一株树一样
[03:25.67]只有不快
[03:27.11]用不着什么客气与道歉
[03:29.95]丁主任老练安详
[03:33.03]微笑的看着这位冒失的青年
[03:35.41]龙虾
[03:37.55]找谁呀
[03:39.54]他轻轻问了声
[03:41.74]秦妙斋稍一愣
[03:43.42]没有搭理他
[03:45.34]丁主任好像自言自语的说
[03:48.32]大概是个画家
[03:51.93]秦妙斋的耳朵仿佛是专为听这样的话的
[03:55.81]猛地立住向后转
[03:58.33]几乎是喊叫的
[03:59.85]你说什么
[04:01.47]丁主任不知道自己的话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04:05.91]可是不便收回或改口
[04:09.02]迟钝了一下还是笑着
[04:11.68]我说你大概是个画家
[04:15.64]画家 画家
[04:17.86]龙虾一边问一边往前凑
[04:21.02]做着梦的眼睛居然瞪圆了
[04:24.32]丁先生不晓得怎样回答才好
[04:27.40]只啊了两声
[04:29.22]妙斋的眼角上汪起一些热泪
[04:32.23]口中的热弦喷到丁主任的脸上
[04:35.58]画家
[04:36.70]我是画家
[04:38.96]你怎么知道
[04:41.83]说到这里
[04:43.07]他仿佛已筋疲力尽
[04:45.31]像快要晕倒的样子
[04:47.55]摇晃着摸索着找到一只小凳坐下
[04:52.21]闭上了眼睛
[04:54.19]丁主任还笑着
[04:55.99]可是笑得莫名其妙
[04:58.19]往前凑了两步
[05:00.31]还没走到妙斋的身边
[05:02.57]妙斋的眼睛睁开了
[05:04.89]告诉你
[05:06.03]我还不仅是画家
[05:07.97]而且是全能的艺术家
[05:10.23]我都会
[05:12.07]说着他立起来
[05:14.19]把右手扶在丁主任的肩上
[05:17.66]你是我的知己
[05:19.44]你只要常常叫我艺术家
[05:21.70]我就有了生命
[05:23.56]生我者父母
[05:25.20]知我者
[05:26.56]你是谁
[05:28.52]丁主任笑着回答
[05:30.78]小小园丁
[05:32.98]园丁
[05:34.94]我管着这座农场
[05:37.23]丁主任停住了笑
[05:39.15]毫不客气的问
[05:40.95]你姓什么
[05:43.03]秦妙斋
[05:44.31]艺术家
[05:44.91]秦妙斋
[05:46.21]你记住
[05:47.37]艺术家和秦妙斋老得一块喊出来
[05:50.97]一分开
[05:52.25]艺术家和我就都不存在了
[05:55.31]哦
[05:56.80]丁主任的笑意又回到脸上
[05:59.54]进了大厅
[06:01.06]眼睛往四面一扫
[06:03.18]壁上挂着些识人的字画
[06:06.73]这些字画都不甚高明
[06:09.05]也不十分丑恶
[06:10.99]在丁主任眼中
[06:12.45]他们都怪有个意思
[06:14.49]至少是挂在这里
[06:16.55]总比四壁皆空强一些
[06:19.47]不过他也有个偏心眼
[06:22.21]他顶爱那张长方的石印的抗战门神爷
[06:26.61]因为色彩鲜明
[06:28.47]真有个意思
[06:30.37]他的眼光停在那片色彩上
[06:33.85]随着丁主任的眼
[06:35.61]妙斋也看见了那些字画
[06:38.23]他把眼光停在了那张抗战画上
[06:42.44]当那些色彩分明的印在了他的心上的时候
[06:46.40]他觉得一阵恶心
[06:48.54]像忽然要发沙似的
[06:50.74]浑身的毛孔都像针儿刺着出了点冷汗
[06:55.66]定一定神
[06:57.24]他扯着丁先生扑向那张使他恶心的画去
[07:02.21]发颤的手指像一根挺身作战的小枪似的指着那堆色彩
[07:08.67]这叫画
[07:10.04]这叫画
[07:11.29]用抗战来欺骗艺术
[07:13.77]该杀该杀
[07:16.84]不由分说
[07:18.18]他把画扯了下来
[07:20.08]极快的撕碎
[07:21.54]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的揉搓
[07:25.40]好像把全国的抗战艺术家都踩在了泥土上似的
[07:30.08]他痛快的吐了口气
[07:32.85]来不及拦阻庙斋的动作
[07:35.33]丁主任只说了一串口气不同的爱
[07:38.95]妙斋犹有余怒
[07:40.95]手指向四壁普遍的一扫
[07:43.75]这全要不得
[07:45.01]通通要不得
[07:47.65]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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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2.33]下集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