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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97]欢迎收听老舍先生的短篇小说集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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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8.85]主播 丹宁
[00:10.91]第十五集
[00:13.45]小邱嫂的光脊梁不但是被我看见过
[00:17.07]有些中年人也说看见过
[00:19.96]古时候的妇女不许露着胸部
[00:22.94]而她竟自被人参观了光脊梁
[00:26.02]这连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都觉着她太洒脱了
[00:32.34]这又是我现在才想起的形容字
[00:35.66]洒脱
[00:37.53]他确实洒脱
[00:39.33]自天子以至庶人
[00:41.03]好像没有和他说不来的
[00:43.75]我知道门外卖香油的卖菜的永远给他比给旁人多些
[00:50.01]他在我的孩子眼中是非常的美
[00:53.25]她的牙顶美
[00:54.81]到如今我还记得他的笑容
[00:57.59]他一笑便会露出世界上最白的一点牙来
[01:01.73]只是那么一点
[01:03.51]可是这一点白色能在人的脑中延展开无穷的幻想
[01:08.45]这些幻想是以他的笑为中心
[01:11.41]以他的白牙为颜色
[01:14.63]拿着落花生或铁蚕豆或大酸枣在他的小屋里去吃
[01:21.13]是我儿时生命里一个最美的事
[01:24.37]剥了花生豆往小秋嫂嘴里送
[01:27.67]那个报酬是永生的心愿
[01:30.45]能看看她的牙
[01:32.70]把一口袋花生都送给他吃了也甘心
[01:36.40]虽然在事实上没这么办过
[01:39.30]小邱嫂没生过小孩
[01:42.24]有时候我听见她对小邱半笑半恼的说
[01:46.30]凭你个软货也配有小孩
[01:49.58]小邱的脖子变缩得更厉害了
[01:52.62]似乎十分伤心的样子
[01:55.36]他能半天也不发抑郁
[01:57.82]呆呆的用手擦脸
[02:00.06]只等到他说满洋火
[02:04.00]他才又笑一笑
[02:05.80]脚不擦的飞了出去
[02:09.01]记得是一年冬天
[02:11.03]我刚下学在胡同口上遇见小丘
[02:15.37]他的气色非常的难看
[02:17.83]我以为他是生了病
[02:20.27]他的眼睛往远处看
[02:22.65]可是手摸着我的容貌的红绳结子问
[02:26.93]你没看见秋嫂吗
[02:29.51]没有啊
[02:30.75]我说
[02:32.57]你没有
[02:34.51]他问的极难听
[02:36.47]就好像为儿子害病而占挂的妇人
[02:39.87]又愿意听实话又不愿意相信实话
[02:43.99]要相信又愿反抗
[02:46.73]他只问了这么一句
[02:48.39]就向街上跑了去
[02:51.29]那天晚上我又到邱嫂的小屋里去
[02:54.48]门锁着呢
[02:57.15]我虽然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
[02:59.75]我不能不哭了
[03:01.73]每天照例给邱嫂送去的落花生
[03:04.77]那天晚上居然连一个也没拨开
[03:08.30]第二天早晨一清早我便去看邱嫂
[03:12.28]还是没有
[03:13.86]小邱一个人在炕沿上坐着呢
[03:16.76]手托着脑门
[03:18.72]我叫了她两声
[03:20.20]她没搭理我
[03:22.76]差不多有半年的功夫
[03:25.00]我上学总在街上寻望
[03:27.42]希望能遇见邱嫂
[03:29.48]可是一回也没遇见
[03:31.92]他的小屋虽然小邱还是天天晚上回来
[03:36.00]我不再去了
[03:38.15]还是那么干净
[03:39.77]还是那么暖和
[03:41.69]只是邱嫂把那点特别的味儿带走了
[03:45.49]我常在墙上空中看见它的白牙
[03:49.25]可是只有那么一点白牙
[03:51.41]别的已不存在
[03:53.31]那点牙也不会轻轻嚼我的花生米
[03:57.17]小邱更毛腾思火了
[03:59.61]可是不大爱说话
[04:01.89]有时候他回来的很早
[04:04.05]不做饭
[04:05.07]只呆呆的愣着
[04:06.97]每遇到这种情形
[04:08.77]我们总把他让过来和我们一同吃饭
[04:12.41]他和我们吃饭的时候还是有说有笑
[04:15.79]手脚不识弦
[04:17.85]可是他的眼时时往门外或窗外撂那么一下
[04:21.91]我们谁也不提秋嫂
[04:24.58]有时候我忘了
[04:26.16]说了句邱嫂上哪儿了呢
[04:30.18]她便立刻搭讪着回到小屋里去
[04:33.40]连灯也不点
[04:34.96]在炕沿上坐着
[04:37.04]有半年多都这么着
[04:40.47]忽然有一天晚上
[04:42.45]不是五月节前便是五月节后
[04:45.75]我下学后同着学伴去玩
[04:48.43]回来晚了
[04:50.07]正走在胡同口
[04:51.77]遇见了小邱
[04:53.37]他手里拿着个碟子
[04:55.79]干什么去
[04:57.55]我截住了他
[04:59.84]他似乎一时忘了怎样说话了
[05:02.82]可是由他的眼神我看得出他是很喜欢
[05:07.30]喜欢的说不出话来
[05:09.70]待了半天
[05:11.06]他似乎趴在我的耳边说道
[05:14.10]秋嫂回来了
[05:15.69]我给她买几个热包子去
[05:18.58]他把个热字说的分外的真切
[05:22.56]我飞了家去
[05:24.64]果然他回来了
[05:26.88]还是那么好看
[05:28.70]牙还是那么白
[05:29.80]只是瘦了些
[05:31.46]我直到今日还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05:36.24]那么半年
[05:37.94]我和小秋在那时候一样的只盼望他回来
[05:42.82]不问别的
[05:44.58]到现在想起来
[05:46.44]古时候的爱情出轨似乎也是神圣的
[05:50.28]因为没有报纸和杂志们把秋嫂的相片登出来
[05:54.56]也没使小秋的快乐得而复失
[05:59.14]请继续收听老舍先生的短篇小说爱的小鬼
[06:04.52]我向来没有见过灵这么喜欢他的神气几乎使人怀疑了
[06:10.26]假如不是使人害怕
[06:12.96]他哼唧着有腔无字的歌随着口腔的方便继续的添凑
[06:19.23]好像可以永远唱下去
[06:21.71]而且永远新颖
[06:23.47]扶着椅子的扶手似乎是要立起来
[06:27.27]可是脚尖在地上轻轻的点动
[06:30.49]似乎急于为他制造的歌曲敲出节拍而暂时的忘了立起来
[06:37.13]他的眼可是看着天花板
[06:39.75]像有朵鲜玫瑰在那儿似的
[06:42.63]他的耳似乎听着他自己脸上的红潮进退的微音
[06:47.71]他却是快乐的有点忘形
[06:50.91]他忽然的跳起来
[06:52.77]自己笑着三步加一跳的在屋中转了几个圈
[06:57.57]故意的微喘
[06:59.33]嘴更笑得张开些
[07:01.92]头发盖住了右眼
[07:03.86]用脖子的弹力给抛回头上
[07:06.84]然后双手交叉撑住脑边
[07:09.82]又看天花板上那朵无形的鲜玫瑰
[07:15.62]灵我了他一声
[07:17.40]他的眼光似乎由天上收回到人间来了
[07:21.57]刚遇上我的便又微微的挪开一些
[07:24.77]放在我的耳唇那一溜
[07:27.51]什么事这么喜欢我用逗弄的口气说实在不像是问
[07:34.91]猜吧
[07:36.63]林永远把两个字
[07:38.53]特别是那半个疤
[07:40.43]说的像音乐做的两颗珠子
[07:42.91]一大一小
[07:45.15]谁猜得着
[07:46.03]你个小狗肚子里又憋什么坏
[07:48.93]我的笑容把那个感叹号减去一切应有的分量
[07:54.17]听众朋友
[07:55.33]本集已经播讲完了
[07:57.31]感谢您的支持与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