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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11]第1二章
[00:00.93]老兵与狙击镜
[00:03.32]艾利泽把眼睛贴在狙击镜上
[00:05.82]世界变成了一个圆
[00:07.50]圆的边缘是黑的
[00:09.50]中间是放大的
[00:10.92]抖动的
[00:11.82]被热浪扭曲的灰黄色
[00:14.14]他在这个园里已经待了四个小时
[00:16.64]四个小时里
[00:17.40]他只做了一件事
[00:18.90]数人
[00:19.68]男人女人孩子从隔离墙那边走过来
[00:23.68]走到检查站停下来
[00:25.42]拿出证件
[00:26.54]被放行或者不被放行
[00:29.06]他数了两百三十七个
[00:31.30]其中十一个是孩子
[00:33.12]九个是老人
[00:34.34]剩下的都是男人和女人
[00:36.74]他分不清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
[00:39.80]狙击镜不分好人坏人
[00:41.90]狙击镜只分动和不动
[00:44.61]嗯
[00:45.08]他的眼睛开始疼了
[00:46.76]不是那种尖锐的疼
[00:48.26]是酸胀的
[00:49.50]像眼球被泡在了盐水里
[00:51.78]他眨了眨眼
[00:52.81]眼睛离开狙击镜一秒钟
[00:54.86]那一秒钟里
[00:55.82]世界变回了正常的地毯
[00:57.86]地常的颜色
[00:59.08]正常的形状
[01:00.82]他看到了他所在的房间
[01:02.72]水泥的
[01:03.48]没有粉刷
[01:04.56]墙上有一颗钉子
[01:06.46]钉子上什么都没挂
[01:08.22]地上有烟头
[01:09.30]很多烟头
[01:10.32]铺了一层像灰色的地毯
[01:13.08]空气里是烟味和汗味儿
[01:15.10]还有一股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柴油味
[01:18.00]浓的刺鼻的
[01:20.58]他把眼睛重新贴上去
[01:23.64]园又出现了隔离墙
[01:25.74]灰色的混凝土的顶上滚着铁丝圈
[01:29.02]墙下面是一条路
[01:30.52]碎石铺的坑坑洼洼
[01:32.58]路的尽头是检查站
[01:34.18]铁皮岗亭
[01:35.44]蓝漆以色列国旗
[01:38.02]国旗在风里动
[01:39.36]一甩一甩的
[01:40.66]像一个人在挥手
[01:43.17]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01:44.71]大肚子倒在地上
[01:46.63]裤子湿了
[01:47.77]他看到了一个孩子
[01:49.25]瘦的 短头发
[01:50.59]穿着灰色t 恤
[01:52.01]跪在女人旁边
[01:53.63]那个孩子抬起了头
[01:55.07]张开了嘴
[01:56.19]像是在喊什么
[01:57.87]艾利泽听不到声音
[01:59.73]狙击竟不传声音
[02:01.37]但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嘴型
[02:03.89]一个字 梆 嗯
[02:05.92]他的手指从扳机上抬起来了
[02:08.14]不是他自己抬的
[02:09.56]是手指自己动的
[02:11.34]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02:13.32]他把手指放在扳机护圈的外面
[02:16.06]食指伸直贴着枪身
[02:18.76]筋属是凉的
[02:20.26]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心
[02:22.70]从手心传到手腕
[02:24.38]像一根冰凉的针扎进了血管里
[02:27.51]嗯
[02:27.97]他的观察员说话了
[02:29.83]观察员是一个年轻人
[02:31.67]二十二岁
[02:32.67]刚从军官学校毕业
[02:34.39]脸上还有婴儿肥
[02:36.19]他的名字叫亚伊尔
[02:37.75]来自特拉维夫
[02:39.03]父亲是律师
[02:40.35]母亲是教师
[02:42.07]他来这里才三个星期
[02:44.05]但他的眼睛已经变硬了
[02:45.95]他是变冷
[02:46.97]是变硬
[02:47.93]像一层壳儿长在了眼球表面
[02:50.25]什么都进不去了
[02:52.42]埃利泽
[02:54.04]亚伊尔说
[02:55.08]他的声音很轻
[02:56.46]像怕惊动什么
[02:58.50]你看到那个背东西的吗
[03:01.65]艾丽泽没有回答
[03:03.37]他的眼睛还在狙击镜里
[03:05.19]看着那个穿灰色t 恤的孩子
[03:07.93]孩子站起来了
[03:09.03]手里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
[03:11.37]断了一根带子的孩子把拖鞋塞进背包里
[03:15.21]然后弯下腰吐了
[03:17.85]艾丽泽
[03:19.53]亚伊尔又叫了一声
[03:22.10]看到了
[03:23.65]艾利泽说
[03:24.87]他的声音很低很粗
[03:26.97]像砂纸磨铁
[03:28.45]他已经五十八岁了
[03:30.05]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太久
[03:31.97]久到他的声音都变成了别人的
[03:34.61]他记得自己年轻时的声音高一点
[03:37.15]亮一点
[03:37.87]像一根心弦
[03:39.71]现在那根弦松了
[03:41.21]锈了
[03:41.93]拉不动了
[03:43.74]那个背东西的
[03:45.82]亚伊尔指了指狙击镜里的某个方向
[03:49.62]可能是哈马斯
[03:51.98]艾利泽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看
[03:54.20]他还在看那个孩子
[03:55.82]孩子吐完了
[03:57.00]直起腰
[03:57.84]用手背擦了擦嘴
[03:59.54]上了一辆白色的卡车
[04:01.26]卡车的车厢上印着红色的十字人道救援的标记
[04:06.10]他把那个孩子的样子记住了
[04:08.44]瘦的 短头发
[04:10.00]灰色t 恤
[04:11.24]喉咙上有一道疤
[04:12.70]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04:15.38]不是哈马斯
[04:17.48]埃利泽说
[04:19.51]亚伊尔看了他一眼
[04:21.23]那一眼很短
[04:22.61]但艾利泽知道那一眼里有什么怀疑
[04:25.67]不认同
[04:26.57]但碍于级别没有说出来
[04:28.51]亚伊尔把目光收回去
[04:30.43]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
[04:32.63]他的屏幕比艾利泽的狙击镜大
[04:34.93]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04:36.85]但他看到的东西比他少
[04:38.89]屏幕上的世界是平的
[04:40.69]没有深度
[04:41.67]没有温度
[04:42.79]没有风
[04:44.09]亚伊尔用手里的遥杆控制着摄像头放大缩小
[04:48.37]左转右转
[04:49.85]像在玩一个游戏
[04:51.57]嗯
[04:52.05]艾利则把眼睛从狙击镜上移开了
[04:54.91]他靠在墙上
[04:56.05]墙是水泥的
[04:57.37]凉的梁意透过军装的布料渗进皮肤里
[05:01.21]冷得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05:03.49]他闭上眼睛
[05:04.91]眼睛里的酸胀感更重了
[05:07.25]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
[05:08.89]要把眼球撑破
[05:10.45]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
[05:12.47]抽出一根儿叼在嘴里
[05:15.27]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05:17.23]火苗在风里跳了几下
[05:19.03]灭了
[05:19.65]第四次才稳住
[05:21.63]他吸了一口
[05:22.71]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05:24.41]在眼前形成一团蓝色的雾
[05:26.65]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05:29.45]你不应该在这里抽烟
[05:32.03]亚伊尔说
[05:33.96]艾利泽没有理他
[05:35.20]他又吸了一口
[05:36.60]这次吸得更深
[05:37.94]烟关进肺里
[05:39.22]凉凉的
[05:40.02]像冬天的风
[05:41.60]他的肺已经习惯了这种凉
[05:43.88]习惯了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
[05:46.44]习惯了每次咳嗽时从肺最深处涌上来的那股腥味儿
[05:50.60]医生说过
[05:51.70]再抽下去
[05:52.76]你的肺会变成一块碳
[05:54.74]他没听
[05:55.98]人到了这个年纪
[05:57.42]肺是不是碳已经不重要了
[06:00.64]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06:02.38]不是狙击镜里的画面
[06:04.18]是另一个画面
[06:05.66]更老的
[06:06.42]褪了色的
[06:07.32]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太久的照片
[06:10.39]一个男孩
[06:11.29]十八岁
[06:12.19]穿军装站在一辆坦克旁边笑
[06:15.55]牙齿很白
[06:16.69]脸很黑
[06:17.67]被太阳晒的
[06:18.79]鼻子上的皮晒脱了
[06:20.47]白花花的一片
[06:21.79]那个男孩是他儿子伊泰
[06:23.77]十八岁
[06:24.67]第二次
[06:25.29]因提法
[06:25.93]达西伯伦
[06:28.22]他把烟掐灭了
[06:29.52]烟头弹到地上
[06:30.80]落在其他烟头中间
[06:32.60]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06:34.46]地上已经有太多烟头了
[06:36.56]多到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06:38.50]每一根都是一次失眠
[06:40.38]一次等待
[06:41.42]一次不知道该不该扣下扳机的犹豫
[06:45.26]你知道吗
[06:47.25]艾利泽开口了
[06:48.57]声音不大
[06:49.69]像在跟自己说话
[06:52.21]我儿子以前也弹琴
[06:54.79]亚伊尔转过头看着他
[06:56.73]亚伊尔的脸上没有表情
[06:58.61]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07:00.21]很细微的
[07:01.37]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07:04.55]钢琴
[07:06.18]埃利泽说
[07:08.02]他弹了八年
[07:09.18]*妈是钢琴老师
[07:10.74]他弹肖邦弹的不好
[07:12.54]但很认真
[07:13.56]他手指短
[07:14.66]够不着八度
[07:16.40]但他不放弃
[07:17.52]他练了一个曲子
[07:18.62]练了半年
[07:19.56]肖邦的夜曲作品九第二号你听过吗
[07:24.54]亚伊尔摇了摇头
[07:26.72]很好听
[07:28.46]埃利泽说他练了半年
[07:31.60]终于弹下来了
[07:32.96]他让我坐在客厅里听
[07:34.86]他弹完了问我怎么样
[07:36.76]我说很好
[07:37.96]他说你骗人
[07:39.20]我弹错了七个音
[07:40.90]我说我听不出来
[07:42.24]他说你总是听不出来
[07:45.00]他停了一下
[07:46.04]窗外有风吹进来
[07:47.76]带着沙子的味道
[07:49.04]干的 涩的
[07:50.52]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07:52.08]摸到了一个小东西
[07:53.38]硬的
[07:53.98]金属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07:56.40]他把它掏出来
[07:57.60]是一枚狗牌
[07:59.06]伊太的
[08:00.32]上面刻着伊太的名字
[08:01.98]编号 血型
[08:03.46]血型是o 型
[08:04.76]和他一样
[08:06.08]他把狗牌攥在手心里
[08:07.80]金属被体温捂热了
[08:09.38]变得温温的
[08:11.34]他死的那天
[08:13.36]艾利泽说
[08:14.32]声音低下去
[08:15.62]低到像在跟自己耳语
[08:18.30]我在家里在睡觉
[08:20.44]电话响了
[08:21.32]我没接
[08:22.26]第二次响
[08:23.44]我接了
[08:24.44]他们说他被石头砸了头
[08:26.12]在西伯伦
[08:27.08]一个巴勒斯坦孩子扔的石头
[08:30.22]他把狗牌塞回口袋里
[08:33.24]我赶到医院的时候
[08:34.82]他已经昏迷了
[08:36.16]昏迷了三个月没醒过来
[08:38.70]*妈每天坐在床边跟他说话
[08:41.10]弹琴给他听
[08:42.62]没用
[08:43.54]他听不到了
[08:45.44]亚伊尔没有说话
[08:46.86]他的脸转向了屏幕
[08:48.66]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屏幕
[08:50.90]他的眼睛在看屏幕里的什么东西
[08:53.38]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08:55.30]只是睁着
[08:57.20]艾利泽站起来
[08:58.60]走到窗边
[08:59.74]窗户没有玻璃
[09:01.06]只有铁栅栏
[09:02.22]一根一根的
[09:03.36]像监狱的窗户
[09:05.46]他把脸贴在铁栅栏上
[09:07.20]铁是凉的
[09:08.22]凉的触感从脸颊传进骨头里
[09:10.80]他往下看
[09:12.20]隔离墙灰色的混凝土的顶上滚着铁丝圈
[09:16.72]墙下面那条路碎石铺的
[09:19.52]那辆白色的卡车已经不见了
[09:22.16]那个穿灰色t 恤的孩子也不见了
[09:25.47]他死前说了一句话
[09:28.27]埃利泽说昏迷之前说的最后一句
[09:32.49]他说 爸
[09:33.79]那个扔石头的孩子
[09:35.33]他和我一样大
[09:36.51]别恨他
[09:38.21]他的手指攥紧了铁栅栏
[09:40.31]指节泛白
[09:42.60]我恨了十二年
[09:43.98]恨那个孩子
[09:45.10]恨他的父母
[09:46.18]恨他的村子
[09:47.22]恨他的民族
[09:48.56]后来我不恨了
[09:49.76]不是因为我原谅了谁
[09:51.68]是因为我累了
[09:53.65]他转过身看着亚伊尔
[09:55.85]亚伊尔也看着他
[09:57.65]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09:59.97]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10:01.89]没有火花
[10:02.97]只有沉闷的响声
[10:05.63]那个背东西的孩子
[10:08.13]埃利泽说
[10:10.03]不是哈马斯
[10:11.37]他是一个孩子
[10:13.61]亚伊尔把目光移开了
[10:15.55]回到屏幕上
[10:17.47]你怎么知道
[10:19.51]他说
[10:20.85]我不知道
[10:22.83]艾利泽说
[10:24.75]但我见过太多哈马斯了
[10:26.93]他们不是那样的
[10:28.95]他走回狙击枪旁边
[10:30.71]但没有把眼睛贴上去
[10:32.98]他站在枪的旁边
[10:34.66]手放在枪托上
[10:36.12]枪托是木头的
[10:37.56]被他的手磨了太多年
[10:39.48]磨得光滑发亮
[10:40.87]像一面棕色的镜子
[10:42.92]他的手指在枪托上敲了敲
[10:45.02]一下 两下 三下
[10:48.26]我要休假
[10:49.30]他说
[10:50.79]亚伊尔转过头
[10:52.13]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10:54.01]不是惊讶
[10:55.09]是不解
[10:56.19]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不合逻辑的句子
[10:59.95]休假 现在
[11:02.07]现在
[11:03.51]长官
[11:04.21]我们缺人
[11:05.13]你不能
[11:06.66]我能
[11:08.32]艾利则打断了他
[11:10.14]他把枪上的弹匣卸下来塞进口袋里
[11:13.46]然后把枪靠在墙上
[11:16.20]你一个人可以的
[11:18.38]他走向门口
[11:19.62]门是铁皮的
[11:21.02]推的时候吱呀一声
[11:22.72]像一只老鼠在叫
[11:24.64]他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11:26.68]没有回头
[11:28.61]如果那个背东西的来了
[11:31.39]他说
[11:33.01]别开枪
[11:34.71]门关上了
[11:36.77]走廊很长
[11:37.99]灯是日光灯
[11:39.43]两根
[11:39.89]一根亮一根不亮
[11:41.23]亮的那根在闪
[11:42.49]一闪一闪的
[11:43.61]像心跳
[11:44.77]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
[11:46.51]但白色已经发黄了
[11:48.23]像旧报纸
[11:49.71]墙上贴着一张通知
[11:51.37]关于弹药管理的
[11:53.19]边角卷起来了
[11:54.51]被风吹得啪啪响
[11:56.31]他走过那张通知
[11:57.95]走过一个饮水机
[11:59.39]走过一扇半开的门
[12:01.07]门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12:02.85]声音很低
[12:04.07]听不清说什么
[12:06.35]他下了楼
[12:07.63]楼梯是水泥的
[12:08.85]没铺瓷砖
[12:10.29]台阶的边缘被踩圆了
[12:12.19]像被水冲刷过的石头
[12:14.23]他的靴子踩在台阶上
[12:15.87]发出沉闷的响声
[12:17.35]咚咚咚
[12:18.43]像心跳
[12:20.62]一楼的大厅里有一个兵在擦枪
[12:23.74]枪拆成了零件铺在桌子上
[12:26.26]黑黢黢的一堆
[12:27.52]像一堆骨头
[12:29.14]那个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12:31.24]点了点头
[12:32.26]又低下头继续擦
[12:34.82]他走出了大楼
[12:36.36]外面的阳光猛地砸在脸上
[12:38.36]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12:40.02]他用手挡住眼睛
[12:41.70]透过指缝看着远处的隔离墙
[12:44.16]墙很高
[12:45.04]灰色的
[12:46.04]在阳光下反着光
[12:47.90]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12:49.54]但什么都映不出来
[12:51.94]他走向停车场
[12:53.36]停车场是碎石铺的
[12:55.10]停着几辆军车
[12:56.56]绿色的
[12:57.50]蒙着灰
[12:58.62]他的车在最里面
[13:00.10]一辆老旧的斯巴鲁
[13:01.80]白色的漆掉了好几块
[13:03.98]像长了牛皮癣
[13:05.72]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13:07.73]座椅是真皮的
[13:09.18]裂了
[13:09.90]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13:11.90]他插进钥匙拧了一下引擎
[13:14.48]咳嗽了两声
[13:15.50]着了
[13:16.94]他坐在车里没有开出去
[13:19.48]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13:21.20]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
[13:23.08]一下 两下 三下
[13:25.22]他抬起头
[13:26.24]从挡风玻璃看出去
[13:28.38]隔离墙就在前面
[13:29.92]灰色的
[13:30.72]巨大的像一座山
[13:33.81]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13:35.59]翻到一个号码
[13:36.89]慈维
[13:37.89]他的远亲
[13:38.73]住在雅法
[13:39.85]一个拉小提琴的老头
[13:41.59]他按下了拨出键
[13:43.23]电话响了三声
[13:44.79]接了
[13:46.09]喂
[13:47.41]对方的声音很老很慢
[13:49.95]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转动
[13:53.21]慈维 是我
[13:54.35]埃丽泽
[13:55.89]埃丽泽
[13:57.63]慈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14:00.61]你还好吗
[14:02.57]还好
[14:04.19]埃丽泽说
[14:06.15]我问你一件事
[14:07.71]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
[14:09.43]从加莎来的
[14:10.67]背着一把小提琴
[14:13.25]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14:16.27]你怎么知道的
[14:18.51]慈维说
[14:20.19]艾利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14:22.85]他的左手出汗了
[14:24.83]手心里全是汗
[14:26.27]滑腻腻的
[14:27.37]手机差点滑出去
[14:29.95]我今天看到了
[14:32.25]他说在检查站
[14:35.73]他过去了
[14:37.69]我不知道
[14:39.39]埃利泽说
[14:41.35]他上了车
[14:42.39]往南边去了
[14:44.55]慈维又沉默了
[14:45.91]这一次沉默更久
[14:47.69]久到艾利泽以为他挂了
[14:49.49]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14:51.37]还在通话中
[14:53.45]那个孩子
[14:55.37]慈维终于开口了
[14:56.91]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14:59.73]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15:01.78]他祖父是雅法人
[15:03.34]一九四八年走的
[15:04.92]他来雅法是为了找他祖父的房子
[15:08.74]埃利泽的左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15:11.84]他的指节泛白
[15:13.28]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15:16.14]萨甲街十七号
[15:18.82]词维说
[15:20.65]你表妹现在住的那栋房子
[15:23.81]艾利泽闭上了眼睛
[15:25.71]他的眼皮很重
[15:27.13]像挂了签
[15:28.37]他看到了那栋房子
[15:29.87]石头砌的
[15:30.87]两层
[15:31.69]院子里有三棵橄榄树
[15:33.43]他小时候去过
[15:34.71]和父亲一起去的
[15:36.69]那时候那栋房子还住着阿拉伯人
[15:39.31]后来阿拉伯人走了
[15:40.73]他的表妹一家搬了进去
[15:42.61]他记得院子里的橄榄树很老
[15:45.47]树干扭曲着
[15:47.05]像一个个痛苦的人形
[15:49.95]他来做什么
[15:51.91]他说看一眼
[15:55.11]慈维说
[15:56.81]他祖父只想让他看一眼
[15:59.95]艾利泽睁开眼睛
[16:01.27]挡风玻璃外面
[16:02.45]隔离墙还是灰色的
[16:04.35]巨大的像一座山
[16:06.29]一只鸟从墙上面飞过去
[16:08.45]很小
[16:09.43]像一粒沙子
[16:10.73]很快就不见了
[16:12.89]如果他来了
[16:14.89]艾丽泽说
[16:16.77]带他去看
[16:18.79]电话那头
[16:19.77]慈维没有说话
[16:21.23]但艾利泽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16:23.43]很轻很慢
[16:24.99]像一个人在叹气
[16:27.53]慈维听到
[16:30.61]带他去看
[16:32.49]艾丽泽说
[16:34.37]替我儿子
[16:36.37]他挂了电话
[16:37.79]手机从手里滑下去
[16:39.61]掉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16:41.23]弹了一下不动了
[16:43.25]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16:45.09]额头抵着手背
[16:46.91]他的额头很热
[16:48.29]手背很凉
[16:49.63]凉和热碰在一起
[16:51.17]像两块不同温度的铁被焊在了一起
[16:55.07]他发动了车
[16:56.27]引擎轰的一声
[16:57.63]车身震了一下
[16:58.97]他挂上倒档
[17:00.09]倒出车位
[17:01.49]碎石在轮胎下面被碾得咯吱咯吱响
[17:04.43]他换到一档
[17:05.47]踩下油门
[17:06.53]车冲了出去
[17:08.66]隔离墙在他的左边
[17:10.46]灰色的跟着他一起移动
[17:12.74]他开得快
[17:13.74]墙也走得快
[17:15.04]像一条巨大的蛇在跟他赛跑
[17:17.96]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检查站
[17:20.74]越来越小
[17:21.72]越来越小
[17:23.08]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点
[17:24.92]像一颗钉子钉在沙漠里
[17:27.87]他把车窗摇下来
[17:29.33]热风灌进来
[17:30.75]吹在脸上烫得干的
[17:32.85]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的脸吹
[17:35.51]他把手伸到窗外
[17:37.15]手指张开
[17:38.19]风从指缝间穿过
[17:39.93]像水一样
[17:42.15]他想起一太小时候坐在他的腿上
[17:45.09]抓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数
[17:47.73]一二三四五
[17:49.69]数完了从头再数一二三四五
[17:53.21]他问一太
[17:54.55]你为什么要一直数
[17:56.35]一太说
[17:57.37]我怕他们会不见了
[17:59.87]他的眼睛湿了
[18:01.11]不是哭
[18:02.17]是风把眼睛吹干了
[18:03.87]泪现在拼命分泌液体想保持湿润
[18:06.67]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18:08.79]袖子的布料是粗糙的
[18:10.73]蹭得眼皮疼
[18:12.97]他把车速提到一百二十
[18:15.17]路两边的沙漠开始模糊
[18:17.47]变成了一条黄色的带子
[18:19.41]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
[18:22.51]他想
[18:23.27]那个孩子
[18:24.15]他的祖父还在等他又踩了一脚油门
[18:28.16]引擎的声音变大了
[18:29.76]轰轰的像一头牛在吼
[18:31.94]沙漠在退
[18:32.90]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海浪
[18:36.73]他的手伸进口袋里
[18:38.41]摸到了伊太的狗牌
[18:40.35]金属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18:42.55]被他的手指磨了十二年
[18:44.51]磨得像一块石头
[18:46.97]他把狗牌攥在手心里
[18:48.79]攥得很紧
[18:49.95]紧到指骨咯吱响
[18:52.85]前方路还在延伸
[18:54.79]看不到尽头
[18:56.09]天是蓝的
[18:57.05]没有云的蓝
[18:58.29]像一块巨大的布盖在沙漠上面
[19:01.45]他把油门踩到底
[19:03.07]车向一颗子弹射进了那片蓝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