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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13]第七百四十九章相对无言
[00:02.77]隆庆二年的京城官场
[00:04.89]其气氛可以一言以蔽之
[00:07.07]那就是震惊
[00:08.23]不可思议
[00:09.29]难以置信
[00:10.57]威望齐天的两朝首辅
[00:12.55]高举嘉靖遗诏的定策老臣
[00:15.41]门生故吏满天下
[00:17.09]几乎无敌于天下的徐阁老
[00:19.49]竟然因为区区一个给事中的弹劾
[00:22.43]就倒台了
[00:23.67]当然
[00:24.39]官方的说法是致仕
[00:26.51]然而所谓金盆洗手
[00:28.59]急流勇退
[00:29.63]那只存在于史书之中
[00:31.72]是史家对政治斗争的美化
[00:34.42]就连在茶馆里摆龙门阵的京城百姓
[00:37.62]也知道徐阁老其实不想走
[00:40.08]其实很想留
[00:41.42]只是不知一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00:44.24]使得皇帝态度骤然转变
[00:46.52]对徐阁老由恳切挽留变为欣然允辞
[00:50.04]这却是平民百姓无从知晓的
[00:52.78]其实何止百姓
[00:54.24]就连官场上也是雾里看花
[00:56.56]众说纷纭
[00:57.88]只是官员们毕竟知道的多一些
[01:00.03]对总能摸到真相的边缘
[01:02.69]比较靠谱的大抵有三
[01:04.49]一是说皇帝老儿对于徐阶的确厌烦了
[01:08.25]早想让此老有多远闪多远
[01:10.95]所谓挽留之举
[01:12.45]也不过聊作姿态
[01:14.09]亦有另一些人说
[01:15.67]徐阶的致仕与去岁的案子密切相关
[01:18.69]胡宗宪的丑亡
[01:20.23]胡察宪的丑闻
[01:21.73]左安门前的集会
[01:23.23]王廷相的离奇自杀
[01:25.17]皇帝的态度不断给徐阁老增添压力
[01:28.61]让老人家疲惫不堪
[01:30.54]心力交瘁
[01:31.62]加之年事已高
[01:33.32]自然去意坚决
[01:34.88]还有个比较离奇的说法是
[01:36.94]张居正觉着徐阶挡了自己的位子
[01:39.74]就主动说服了徐阶去位
[01:41.98]然而把消息通过太监传递给皇帝
[01:45.32]这样隆庆才放心的准了徐阁老的请
[01:48.34]虽然这一种传得有鼻子有眼
[01:50.92]但大家都是不信的
[01:52.58]一来皇帝哪有这水准
[01:54.74]二来徐阁老好比张居正的亲爹
[01:58.12]亲爹走了
[01:59.30]对他又有啥啥好处
[02:01.17]无论有多少猜测
[02:02.69]多么的难以置信
[02:04.09]都已经无改结果了
[02:05.75]隆庆二年正月二十二
[02:07.69]通政司向各衙门转发了徐阁老辞呈的副本
[02:11.53]并附有隆庆的圣旨
[02:13.35]准许致仕
[02:14.45]赐白金钞币
[02:15.83]敕命乘官
[02:16.61]传派锦衣卫护送回乡
[02:18.95]有心人将先前高拱致仕时所得皇恩赏赐
[02:22.91]与徐阶所得作一比较
[02:24.81]发现后者竟远不及前者
[02:26.87]皇帝对大臣的亲疏远近由是尽显
[02:30.49]当然 在当时
[02:31.65]各衙门的官员都沉浸在震惊中
[02:34.53]还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些细节的东西
[02:37.35]那些依附于徐阶的官员
[02:39.43]往日的自信与骄傲一泻而光
[02:42.05]此时都垂下了头
[02:43.75]一个个脸色灰败
[02:45.29]惊惧茫然
[02:46.39]不知未来会是什么命运
[02:48.65]各个衙门都笼罩在伤感和忧惧的气氛中
[02:51.95]其中又以都察院和六科廊为最
[02:54.69]督察院里本就为自己命运担忧的御史们
[02:58.33]听到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倒台
[03:01.02]心中的凄惶无以复加
[03:03.20]不知是谁第一个放声大哭起来
[03:05.84]接着所有人都跟着放声大哭
[03:08.41]许多人哭倒在地
[03:10.10]痛苦的以头触墙
[03:11.82]说如丧考妣都无法形容其悲态
[03:15.04]六科廊的人也一样惶然
[03:17.16]就在半个月前
[03:18.54]徐阁老还给他们开会
[03:20.48]要他们众志成城
[03:21.98]维持稳定了
[03:23.54]会后他们还纷纷上本
[03:25.28]要求皇帝不要再为难徐阁老
[03:28.04]迅速结束乱局
[03:29.86]谁知仅仅过了个年
[03:31.57]他们的领袖
[03:32.60]导师 保护人
[03:34.14]就被他们中的一份子给弹劾倒了
[03:37.16]对未来的恐惧化为无比的愤怒
[03:40.24]六科廊的科长和科员们
[03:42.46]恨不得要吃了那个该死的张齐
[03:45.30]然而张齐早料到会有这般下场
[03:48.28]过了年就称病在家
[03:50.24]没来找自己
[03:51.68]不过今天他就是躲起来也没用了
[03:54.71]愤怒的言官们冲到他家里
[03:56.97]将其从房间里拖出来痛打一顿
[03:59.51]犹不解恨
[04:00.51]又在他家外面的墙面写上狗腿之家
[04:03.83]遗臭万年八个大字
[04:05.85]然后又一起来到相府胡同
[04:08.27]要求面见徐阁老
[04:10.09]希求他能改变主同
[04:11.95]其实科长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04:14.85]因为他们在见到上谕后
[04:16.89]便将其先行扣下
[04:18.63]准备行使封驳权将圣旨驳回
[04:21.77]一面赶紧派代表去徐阶家里通知
[04:25.42]然而徐阶告诉他们
[04:27.28]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04:28.96]皇帝只是尊重他的选择而已
[04:31.88]科长们的热脸贴个冷屁股
[04:34.30]既然徐阶已经明确告知这是出自他本意的
[04:38.40]那自然没有封驳的理由
[04:40.40]这才任其转往通政司的
[04:42.60]既然有机会驳回的时候
[04:44.62]徐阶老都放弃了
[04:46.24]当然更不可能在上谕公布后去抗上了
[04:49.60]果然
[04:50.36]徐阶客客气气把言官们请进家里
[04:53.49]和和气气的对他们解释说
[04:55.49]并不是有什么人在逼他退休
[04:57.59]自己老了
[04:58.59]也累了
[04:59.37]到了该退的时候了
[05:00.87]就是这么简单
[05:02.27]任言官们如何相劝
[05:04.07]徐阶都是反复那一个论调
[05:06.29]坚决不动摇
[05:07.77]言官们见徐阁老去已决
[05:09.97]不由放声大哭
[05:11.41]惹得徐阶也陪他们掉下泪来
[05:13.61]言官们哭道
[05:14.77]您鼓励我们仗义执言
[05:16.55]保护我们不受打击报复
[05:18.61]现在您却撇下我们不管
[05:20.61]那些我们得罪过的人物
[05:22.47]肯定会找我们报仇的
[05:24.72]徐阶闻言垂泪道
[05:26.36]老夫愧对你们呢
[05:27.94]老夫本打算在我走后
[05:30.12]让张太岳继续保护你们
[05:32.18]然而世事难料
[05:33.46]我这一突然离开
[05:34.92]倒把你们闪着了
[05:36.60]老头不想善了啊
[05:38.32]上一句还说是自己自愿的
[05:40.86]下一句虽没自打嘴巴
[05:43.04]但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股冤气
[05:45.74]不是我不想保护你们呢
[05:47.82]是有人逼我
[05:49.10]我不得不走啊
[05:50.58]让他这一哭一
[05:51.78]粟言官们的情绪便从忧前程转为恨小人了
[05:56.26]最终在徐阁老的劝说下
[05:58.48]给事中们没有闹事
[06:00.14]只是把满腔的愤怒发泄在对幕后小人的追查上
[06:04.98]很快他们就把张齐这个昔日同事
[06:07.96]今日死敌的底细查清楚了
[06:10.30]也得出了张齐陷害徐阶的理由
[06:13.36]然后由刑科全科五名给事中联名上书
[06:17.26]揭发张齐的罪状
[06:18.92]称他弹劾徐阶是蓄意报复
[06:21.62]书中说
[06:22.58]张齐先前在宣大前线奉命赏军时
[06:26.23]有个名叫杨四和的盐商
[06:28.43]是其父张楝的好友
[06:30.29]向张楝行贿数千金
[06:32.45]因此张齐一回来就替盐商利代言
[06:35.77]建议什么体恤边商
[06:37.53]开边开中
[06:38.67]革除余盐之法等等
[06:40.67]然而边事复杂
[06:41.99]这些事情大都难以实行
[06:44.27]故为徐阁老所寝置
[06:46.33]而盐商杨四和见事情无法办成
[06:49.55]遂向张齐之父索要贿金
[06:51.79]然而那些钱财已经在几年里为张氏父子所挥霍
[06:56.32]已经无法归还
[06:58.02]奏书中又说
[06:59.28]杨四和等盐商因为不满徐阁老的边策
[07:02.84]早就有赶到下台之心
[07:04.98]便以此为要挟
[07:06.46]命张齐上书攻击徐阁老
[07:09.06]张齐害怕事情败露
[07:10.76]被朝廷问罪
[07:12.22]才会对徐阁老发动弹劾的
[07:14.74]应该追究张齐和盐商们的罪责
[07:17.28]以正国法
[07:18.36]输入皇帝马上下令锦衣卫逮捕张齐父子及其他涉案人员下狱
[07:24.35]严加审讯
[07:25.59]其实隆庆之所以如此迅速的同意逮捕
[07:29.17]不过是因为徐阶痛快
[07:30.77]夏野没有声势
[07:32.49]反而让皇帝大感愧疚
[07:34.57]甚至自我怀疑起之前对徐阶的评判来了
[07:38.72]当然
[07:39.06]好容易才把这尊神请走
[07:41.18]他绝没有反悔的想法
[07:43.24]只是想安抚一下那些徐阶致仕而大受打击的徐党官员
[07:48.40]也算给徐阁老正名了
[07:50.58]然而他万想不到
[07:52.24]此举竟然牵扯出了一桩大案
[07:54.64]在对杨四和抄家时
[07:56.68]发现其往来信件时
[07:58.54]多处涉及晋商向蒙古人走私违禁物资
[08:02.30]肆无忌惮
[08:03.24]不加遮掩
[08:04.52]自然
[08:05.22]信件中提及的商人也是有名有姓
[08:08.20]同样样不加遮掩
[08:09.87]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08:11.93]虽不能彻底摧毁晋商的走私系统
[08:14.89]但使其元气大伤还是有可能的
[08:17.89]这件事惊动了北梅胡同的杨天官
[08:20.75]面对着那些求上门的老乡亲
[08:23.09]杨博只能大包大揽下来
[08:25.72]回头对杨牧道
[08:27.06]我就说他们不能让我们一家独赚
[08:29.88]想办法接触一下
[08:31.38]谈谈条件吧
[08:32.80]作为天下三杰中硕果仅存的一位
[08:35.72]成名还在徐阶之前的杨博
[08:38.28]确实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08:40.60]玩起阴谋阳谋来也是驾轻就熟
[08:43.82]没有丝毫的匠气
[08:45.62]自始至终
[08:46.66]他都没有深度参与倒徐
[08:48.92]只是在一些关键点上推动
[08:51.06]就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08:54.36]他很清楚
[08:55.65]通过自己和沈默连番的抹黑之后
[08:58.17]徐阶的形象已经不再是如白莲圣母般纯洁了
[09:02.13]尤其在皇帝那里
[09:03.73]更是人不人鬼不鬼
[09:05.79]一刻都不想再看到他
[09:07.67]然而
[09:08.07]想要公开直接的把徐阶搞下台
[09:11.49]还是不可能的
[09:12.93]善于逆向思维的杨大人采取了釜底抽薪
[09:16.65]断绝后路的办法
[09:18.03]他想到
[09:18.91]只要徐阶上书请辞
[09:20.87]皇帝再一批准
[09:22.47]老徐的仕途便完了
[09:24.25]就是这么简单
[09:25.80]至于如何让徐阶请辞
[09:27.80]当然有的是机会
[09:29.08]因为按照惯例
[09:30.30]一般说受到参劾的人
[09:32.56]或者说和谁闹了矛盾
[09:34.48]以及自己认为不再被皇帝信任
[09:37.12]比如提出的什么建议没有被采纳之类
[09:40.26]就会主动请求辞职
[09:42.40]当然
[09:42.80]同样是惯例
[09:43.98]他也会受到辞职
[09:45.70]也就是说
[09:46.70]一般说来这只是无伤大雅的程序
[09:49.86]这些走程序的事实在太多了
[09:52.64]大家都习惯了
[09:53.94]不觉得会有什么意外的的
[09:56.06]比如前一年和高拱斗的时候
[09:58.34]徐阶就曾经一连上了八道辞呈
[10:01.30]结果高拱走了
[10:02.38]他都没走
[10:03.44]杨博正是看准了这样的机会
[10:05.68]他让徐阶不经意的再次走程序
[10:08.46]然后只要再让皇帝不予挽留
[10:11.02]就能把程序变成了现实
[10:13.48]至于如何让皇帝批准徐阶的辞呈
[10:16.74]就是他的第三步
[10:18.22]从徐阶被弹劾的那一刻起
[10:20.74]他便使出浑身解数开始为徐阶鸣冤
[10:24.28]并暗中发动百官向皇帝请愿
[10:27.35]以挽留徐阁老
[10:29.09]让皇帝看到
[10:30.13]徐阶的威望越高
[10:31.73]张齐奏章里那句要命的话杀伤力越大
[10:35.57]哪个皇帝都无法忍受百官眼里只有宰相
[10:39.05]没有自己
[10:40.11]所以隆庆最终下定决心驱逐徐阶
[10:43.67]虽有些偶然因素在里面
[10:45.79]但也是必然会出现的结果
[10:48.29]简简单单的三招
[10:49.91]便解决了沈默留下的残局
[10:52.33]将徐阶彻底将死
[10:54.19]说杨博已经大成若我却有些夸张
[10:57.06]但大智若愚的评定是担得起的
[11:00.02]只是他的对手是徐阶
[11:01.96]不可能就这么白白挨打
[11:04.22]在回过神来之后
[11:05.66]徐阁老果断的以退为进
[11:07.78]将不利的舆论彻底扭转过来
[11:10.36]然后通过张齐这个出头鸟
[11:12.66]抓住了对手的鸟
[11:14.28]一下就扳回了局面
[11:16.22]其下手之稳准狠
[11:18.02]绝不在杨博之下
[11:19.70]杨博很清楚
[11:21.08]徐阶只是要找回场子
[11:23.10]凝聚快散掉的人心
[11:24.96]并不是真要跟自己鱼死网破的
[11:27.67]这种时候
[11:28.65]任何殊死搏斗都会让人渔翁得利
[11:32.05]杨博已经赚大发了
[11:33.89]他知道生意想做长久
[11:36.05]就得让大家都有得赚
[11:37.91]至少不能赔死
[11:39.51]所以他并没有采取反制
[11:41.67]激化矛盾
[11:42.77]而是主动向徐阶求和
[11:44.87]并要沈默开价
[11:46.21]别人不知道他跟锦衣卫的关系
[11:48.65]杨博可是一清二楚
[11:50.31]那小子必然是怨自己利用邹应龙给他的政敌送借口
[11:54.95]所以才会授后以锦衣卫对徐阶的命令完全配合
[11:59.30]于是三方的代表开始了激烈而艰难的拉锯战
[12:03.52]以赶在高拱回来前
[12:05.32]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12:07.32]这也是每次激烈斗争之后的惯例
[12:10.38]大家为什么要跟你混
[12:12.14]只是因为跟着你能混得下去
[12:14.50]混的好
[12:15.62]不然谁稀罕碰你的臭脚
[12:18.16]还以为您那是美女的三寸金莲
[12:21.14]这时你再看看坐在谈判桌上的几位
[12:23.98]便会赫然发现
[12:25.36]混还是争斗开始之前
[12:27.49]朝中最大的那三方
[12:29.65]可见一切的政治事件
[12:31.45]本质上都是权力斗争
[12:33.63]而真正能左右自己命运的
[12:36.07]仍是那挑起这场斗争的寥寥几人
[12:39.25]对于开始和结束唯一的不同
[12:41.98]恐怕就是原先只希望混得下去的
[12:44.75]现在要求混的更好了
[12:46.69]而原先希望混得好的
[12:48.75]只能先求混的下去
[12:50.51]留此有用之身
[12:51.99]以待日后翻盘了
[12:53.85]离开绩溪镇向东
[12:55.45]沿着松篁蓊郁涧水流淙的山谷间
[12:58.96]曲折迂回约二十里
[13:00.70]便在登原河与龙川河的交汇处遥见一座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
[13:06.34]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
[13:08.72]静观此处山形地势
[13:10.60]东耸龙须山
[13:11.94]西至龙须山
[13:13.20]南眺天马山峦逶迤而上
[13:15.36]北望登原河蜿蜒而来
[13:17.36]端地是一处藏龙卧虎的风水宝地
[13:20.66]自从元末国初
[13:22.20]胡氏宗族迁居于此后
[13:24.30]便在这里累世耕读对的
[13:26.33]因其教化有方
[13:27.87]门风严正
[13:29.03]二百年来不知多少精英子弟从此地
[13:32.63]走向外界
[13:33.91]他们的选择各不相同
[13:35.91]或是出世做官
[13:37.35]治国平天下
[13:38.79]亦是多殖经商
[13:40.31]兴业通四海
[13:41.77]但无论做何选择
[13:43.47]都将自己的事业经营的如火如荼
[13:46.55]绽放出耀眼的光辉
[13:48.69]然而最终
[13:50.03]无论其曾经如何辉煌
[13:52.25]抑或多么落拓
[13:53.67]都会在生命终结之后
[13:55.61]落英叶归根
[13:57.18]魂归故里
[13:58.36]化为乡间的一抔沃土
[14:00.26]山中的一掬清泉
[14:02.04]永远守护着这世代繁衍生息之地
[14:05.42]今天
[14:06.16]这里又将送一位族人涌入长眠之地
[14:09.88]只是其声势之浩大
[14:11.62]仪式之隆重
[14:12.84]却是二百年来从未有过
[14:14.98]就连几十年前
[14:16.46]这位族人的祖父
[14:18.02]故户部尚书胡富归葬时
[14:20.22]也远远无法与今日相比
[14:22.86]站在登源河畔的天马山上
[14:25.20]放眼望去
[14:26.21]但见万头攒动
[14:27.65]人流如潮
[14:29.01]引魂幡
[14:29.95]追思旗
[14:30.97]纸人纸马
[14:31.91]安灵屋
[14:32.81]金银山等各色冥器密匝匝摆了好几里路
[14:36.75]这都是为这位胡家了不起的子孙准备的
[14:40.05]只待仪式开始
[14:41.45]便会全烧给他
[14:42.87]让他在阴间能过上最好的日子
[14:45.45]好不再为活着时的遭遇而委屈
[14:48.29]青山埋忠骨
[14:49.67]托体同山阿
[14:51.21]今天
[14:51.63]正是故大明太保
[14:53.27]海宁伯胡公讳总宪号默林公的下葬之日
[14:57.46]自从御葬的旨意下来
[14:59.42]徽州方面乃至南直隶的官员便全力以赴的忙碌起来
[15:04.22]为胡宗宪营造墓园
[15:06.24]因为钦天监锁定的下葬日期是二月初四
[15:10.56]等相关官员接到圣旨时
[15:12.90]已经是年根了
[15:14.26]算上过年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15:17.16]起初各方颇有烦言
[15:19.08]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15:20.90]要在远离官道几十里的山区中营建一个伯爵规制的墓园
[15:26.13]对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15:28.30]然而紧接着他们便得知沈阁老竟然亲自扶柩南下
[15:33.28]要来天马山主持胡太保的归葬
[15:36.12]一切牢骚的声音顿时消失
[15:38.92]所有人自动过滤掉此事不可为的想法
[15:42.22]脑子里只剩下如何克服困难
[15:44.76]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15:47.34]于是江浙的官绅立刻大动员
[15:49.88]要在二月初四日前
[15:51.64]在龙川天马山上修建一座最好的墓园
[15:55.52]等待沈阁老送胡太保来下葬
[15:58.97]此次工程由江南总督
[16:01.11]南京工部尚书领衔
[16:02.99]由南京工部会同江南最优秀的建筑专家给出设计方案
[16:08.11]当然
[16:08.49]在等候设计图的同时
[16:10.57]也没有浪费时间
[16:12.09]江南总督唐汝楫一声令下
[16:14.59]命搜集相关建材
[16:16.37]要修建这样一个墓园
[16:18.19]所需的材料仅石材就有十几种
[16:21.49]至于其余如天星砂
[16:23.25]阴沉木之类的珍稀物料
[16:25.05]更是不计其数
[16:26.34]嗯
[16:26.72]这些东西的产地有东有西
[16:28.70]有南有北
[16:29.82]即使不惜本钱
[16:30.96]搜集起来也需要一年多的时间
[16:33.92]然而唐总督自有妙招
[16:35.98]他将所需物资列成一个清单
[16:38.52]在东南的各大报纸上刊登出来
[16:41.68]很快便有许多大户主动与他联系
[16:44.50]说自己有什么什么物料
[16:46.26]本是准备给自个修坟用的
[16:48.34]但现在愿意贡献出来
[16:50.10]为沈阁老
[16:51.20]哦不
[16:51.88]胡太保尽一份心意
[16:53.90]唐汝辑是来者不拒
[16:55.70]让他们把物物料统一送到徽州
[16:58.73]虽然有些大户的家离着徽州城有数百里远
[17:02.81]但现今在东南这地面上
[17:05.11]你要是连这点东西都运不了
[17:07.35]还好意思称大户
[17:09.09]于是物料源源不断从各地送往徽州
[17:12.39]这地官府早征发了数万民夫
[17:14.95]并上万驮马牲口
[17:16.65]日夜不停的送到龙川
[17:18.75]仅仅用了七天时间
[17:20.45]就把数万方的土木堆满了天马山
[17:23.51]这时设计图也送来了
[17:25.39]唐汝楫并江南道的大小官员便在天马山下安营下寨
[17:30.28]日夜监督工程进展
[17:32.10]连新年都是在工地上起火的
[17:34.76]就这样
[17:35.30]动用了三万军民
[17:36.88]日夜不停
[17:37.88]不计成本的赶工
[17:39.64]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17:41.20]就在天马山北修建了一个占地三亩
[17:44.67]规制完整的伯爵墓
[17:46.74]当沈默扶柩来到龙川
[17:48.74]应邀视察工程进展时
[17:50.98]只见汉白玉的墓门望柱栏板
[17:54.24]神道坊已经全部修建完毕
[17:57.36]神道两旁列着石人
[17:59.35]石马 石羊
[18:00.95]石龟等石像生
[18:02.51]栩栩如生
[18:03.63]高贵肃穆的立在那里
[18:05.89]从两层的花岗岩拜台两侧
[18:08.39]沿着青砖铺就的神道拾级而上
[18:11.09]就见郁郁苍苍的高大松柏掩映中
[18:14.17]坐落着一座小山包似的硕大坟茔
[18:17.31]若不是山下的工棚尚未拆除
[18:19.85]工人们还在修建上山的石阶路
[18:22.51]眼前的坟茔墓道口大开着什么
[18:25.45]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跑到胡父墓前来
[18:29.16]听着唐汝楫邀功似的说此外还有一种二处规制与这里的一模一样
[18:35.46]沈墨颇为不快的又要给我招风惹雨
[18:38.76]但唐汝楫已经是个很成熟的大吏
[18:41.92]他自信的对沈默道
[18:43.56]阁老不必担心
[18:44.98]这是我们东南官绅对胡大帅的一片心意
[18:48.36]谁也说不得什么
[18:49.96]说着得意的一笑道
[18:51.54]尤其是大户们踊跃出钱出人
[18:54.04]彻底粉碎了大帅推行提编法
[18:56.68]江南大户恨不得寝其皮
[18:58.97]啖其肉的谣言
[19:00.69]沈默无奈的苦笑道
[19:02.37]就算东南有钱
[19:03.91]也不能这么个花法
[19:05.55]这不是纯粹惹人红眼吗
[19:08.11]东南富甲天下
[19:09.67]早就深入人心
[19:11.39]唐汝楫笑道
[19:12.63]就算再节省
[19:13.77]别人也时时刻刻想拔你的毛
[19:16.41]省不省都是一样
[19:17.93]何必要装那个穷呢
[19:19.83]沈默彻底无语
[19:21.31]但对唐汝楫等东南官员表现出的那种自信昂扬
[19:25.81]不同以往的精神风貌而感到有有些欣慰
[19:29.64]离着入土安殓的吉时还有一段时间
[19:32.80]此刻在神道两旁
[19:34.46]墓园之中
[19:35.44]挤满了身着素服前来致祭的男子
[19:38.78]江浙 福建 江西
[19:41.02]甚至是两广山东的文臣武将
[19:43.94]勋贵望族
[19:45.18]也是因为预料到这一天
[19:47.24]唐汝楫将修的这墓园十分开阔
[19:50.36]光园中的旷地上可以容纳数千人
[19:53.32]如今已是塞得满满屯屯的
[19:55.84]这么多东南显要到场
[19:57.82]警卫工作自然不能稍有懈怠
[20:00.27]山上山下园里园中都站满了担任警戒的军士
[20:05.21]在警戒线之外
[20:06.57]里外三层的挤满了从十里八乡赶过来看热闹的人群
[20:11.41]孝子如潮
[20:12.33]哭声震野翻起
[20:13.85]簇拥旌表如云
[20:15.35]如此盛大的葬礼
[20:16.99]让这些老百姓彻底开了眼界
[20:19.73]除了啧啧称奇还是啧啧称奇
[20:22.75]也有那高寿的老人家
[20:24.59]年少时见过老胡尚书的葬礼
[20:27.35]一直以为那就是顶儿没比了
[20:29.88]便在其漫长的一生中
[20:31.68]每逢有人说起谁谁谁的葬礼豪阔
[20:35.00]他们就会很不屑道
[20:36.42]那是你们没看过胡尚书的
[20:38.50]然而此刻
[20:39.50]他们不得不承认
[20:40.92]眼前这场
[20:41.86]又超越当年数倍
[20:43.66]然而
[20:44.02]此刻那些掌握着东南的财富与命运
[20:47.42]真正的头面人物还没有露面
[20:50.04]而是在堂园内的孝棚中等待
[20:52.44]这孝棚一溜有十几间
[20:54.58]原是为唐汝楫等监工大员搭建的临时住所
[20:58.63]墓的工程完了他也不让拆
[21:01.19]而是让人再装修一番
[21:02.95]备为沈默并致祭官员临时休憩之用
[21:06.49]所以虽是临时建筑
[21:08.33]但十分保暖
[21:09.75]里面桌椅板凳
[21:11.09]茶水点心自然也样样周全
[21:13.77]但凡有资格坐进来的
[21:15.79]无不是在一方呼风唤雨的人物
[21:18.49]但比起最东头守卫森严的这一间里的
[21:21.91]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21:23.75]这是沈默接见重要人物的地方
[21:26.47]此刻他独踞上座
[21:28.01]左六各一溜紫檀木的交椅
[21:30.82]坐了一共不到二十人
[21:32.50]左边坐了江南总督胡宗宪
[21:35.08]闽赣总督王询
[21:36.96]两广总督吴百朋以及六位巡抚
[21:40.22]右边则是以九大家为首的东南豪族家主
[21:44.06]这就是东南财富与权力的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人
[21:48.54]沈默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梭
[21:51.24]这其中大部分他去岁秋里刚在南京见过
[21:55.02]竟时万万想不到
[21:56.66]时隔半年不到
[21:58.08]竟又再次相会了
[21:59.79]可是他也万万不希望是通过这种方式
[22:03.41]但时间宝贵
[22:04.63]没有给他伤怀的机会
[22:06.31]这些督抚大员
[22:07.71]按例是不准离开自己的省份
[22:10.13]但他们大都发迹于抗倭战争
[22:12.75]甚至就是胡宗宪从中低级官员中超擢出来的
[22:16.85]胡宗宪活着的时候
[22:18.61]他们要避嫌没办法
[22:20.53]但现在人死为大
[22:22.07]也再没有避嫌的必要了
[22:23.91]于是他们大大方方向朝廷申请
[22:26.75]要送他们大帅最后一程
[22:29.19]此乃人之常情
[22:30.79]加之对胡宗宪案心有余悸
[22:33.23]谁也不愿做那个恶人
[22:35.15]于是竟准了
[22:36.47]然而这么多督抚前来会葬
[22:38.81]再加上沈默这个曾经的东南督帅
[22:41.97]这些人聚在一起
[22:43.47]就是什么都不干
[22:44.81]也会惹人浮想联翩
[22:46.99]再说
[22:47.73]倘若这时候哪里发生了大事
[22:50.17]却因为没有官员把持掌握
[22:52.17]酿出祸端
[22:53.21]这就纯属给人家机会
[22:54.97]削弱自己了
[22:56.35]越是局面一片大好
[22:58.11]就越得小小心谨慎
[23:00.14]徐阁老的例子就在眼前
[23:02.38]沈默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群攻的对象
[23:05.76]有鉴于此
[23:06.90]沈默已经严令各路官员
[23:09.22]今日会葬完毕便即刻启程
[23:11.92]火速返回
[23:13.16]任何人不得耽搁
[23:14.86]所以只有葬礼前的这点时间
[23:17.18]在这个所有人都到齐的时刻
[23:19.60]才能不凡嫌疑的给各方面巨头开个会
[23:22.94]统一下认识
[23:24.18]以应付将发生巨变的朝局
[23:26.70]以免措手不及
[23:28.38]收起胡思乱想
[23:29.91]沈默定定心神
[23:31.51]清咳一声
[23:32.55]缓缓言道
[23:33.61]这孝棚之中
[23:34.85]原本是不谈公事的
[23:36.73]但眼下朝局到了转折点上
[23:39.31]东南的前途也将遇到极大的考验
[23:42.71]希望大帅在天之灵
[23:44.41]会原谅我们
[23:45.89]沈默说这话时神色严峻
[23:48.71]在座众人知道他是认真的
[23:50.89]也都沉下心来静听
[23:52.77]唯恐漏了一个字
[23:54.49]徐阁老致仕已成定局
[23:56.67]他走之后的位子
[23:57.97]由谁来接替
[23:58.92]我的好的
[23:59.53]沈默看看众人
[24:00.83]因为时间宝贵
[24:02.15]他难得的不云山雾罩
[24:04.13]而是直剖心腹道
[24:05.59]我听说最近有些人在串联
[24:07.97]想要设法把我推上去看看
[24:10.45]其中几位的终究是一片好心
[24:13.15]所以我就不说是谁了
[24:14.87]说着面色一变道
[24:16.35]但是这种大事
[24:17.67]却不经我本人同意
[24:19.33]未免胆子太大了吧
[24:21.25]那几人闻言低下头
[24:22.99]不敢看他的眼睛
[24:24.73]也怪我没有把想法早和你们通气
[24:27.93]沈默表情恢复
[24:29.42]平静道
[24:30.30]现在我就明白告诉你
[24:32.20]我不会去做
[24:33.10]这个首辅就算把位子送到我面前
[24:36.06]也绝不会改变
[24:37.60]大人 为什么
[24:39.26]终于有人忍不住道
[24:41.20]徐阁老一去
[24:42.44]您前面只有李阁老
[24:44.18]李春芳威望全无
[24:46.12]名声扫地
[24:47.38]恐怕那才是让他当他都不当呢
[24:50.20]说着巴望着什么的
[24:51.94]他要是也退了
[24:53.18]轮也该轮到您了
[24:54.72]又不是您主动争得
[24:56.36]怕什么闲话
[24:57.76]首辅和次辅权力悬殊
[25:00.07]东南日益繁荣富裕
[25:01.81]他们这些达官贵人也都赚得盆满钵满
[25:05.13]已经成为其他省份眼红嫉妒
[25:07.85]国人不患贫患不均
[25:09.71]肯定有人惦记上他们了
[25:11.91]严重的危机感使东南的官绅希望有一个强力首揆来维护他们的利益
[25:18.19]虽然沈默现在做的不错
[25:20.33]但谁知将来明枪暗箭从四面八方齐齐射来时
[25:24.87]他还能不能罩得住
[25:26.65]所以众人都希望他能早日当上首辅
[25:29.80]让大家不再提心吊胆
[25:31.92]然而沈墨现在却明确告诉他们
[25:34.58]自己不会谋求这个首辅
[25:36.84]这怎能不让在座众人失望呢
[25:39.62]我不是不想当这个首辅
[25:41.70]沈墨耐心对他们解释道
[25:43.64]然而我身在北京
[25:45.22]又在内阁
[25:46.18]对国家的情况比你们清楚一点
[25:49.04]大明朝危机四伏
[25:50.94]已经到了必须变法图存的地步
[25:53.64]首辅位就是个火山口
[25:55.94]坐上去之后
[25:56.98]变法改革的话
[25:58.36]就会得罪无数人
[25:59.97]改的越彻底
[26:01.25]得罪的人也就越多
[26:03.05]甚至到将来
[26:04.27]你们也会起来反对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
[26:07.67]而要是不改
[26:08.81]就成了尸位素餐
[26:10.39]同样要招人怨恨
[26:12.56]说你是尸位素餐
[26:14.60]改不改都是罪过
[26:16.12]徐阁老正是看明白这一点
[26:18.32]所以才早有去意的
[26:20.24]其实沈墨不愿上台的根本原因
[26:23.16]在座众人都能猜到三分
[26:25.32]无非是徐阶的下台实在是太仓促且出人意料了
[26:30.18]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徐阁老是自愿退休的说法
[26:34.50]而会将其与去岁年末的政潮联系起来
[26:38.02]那么作为这次政潮中的关键人物
[26:40.90]虽然沈墨一直刻意保持在局外
[26:43.61]但是到如今人们完整回顾整个胡宗宪案时
[26:47.59]会不难发现
[26:48.73]如果没有他的力量在里面
[26:50.63]或者刨除他的因素之后
[26:52.79]现在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
[26:55.31]所以徐阶下野他难脱干系
[26:58.13]当然
[26:58.50]这种干系有有意无意之分
[27:01.01]如果是无意的
[27:02.21]人们只能说世事难料
[27:04.15]谁也没想到
[27:05.57]可要是有意的
[27:06.75]那欺师灭祖的罪名可就大了
[27:09.29]什么非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不可
[27:12.50]不过好在有意无意谁也分不清楚
[27:15.38]只要当事人都保持缄默
[27:17.52]谁也没法拿这个说事
[27:19.72]但是一旦沈墨接了徐阶的位子
[27:22.20]成为一系列政潮的最终受益人后
[27:25.10]那性质可就变了
[27:26.80]人们完全可以用谁获益谁主谋的朴素定理
[27:30.48]将其与倒徐的幕后黑手联系起来
[27:33.60]到时候他有口莫辩
[27:35.42]将背负欺师灭祖的罪名无法的洗脱
[27:38.78]这是哪个首相也无法承受的
[27:41.27]嗯
[27:41.63]这才是沈墨不愿此时上台的根本原因
[27:44.99]只是这理由说不出口
[27:46.93]他只能用个首辅难干来搪塞
[27:49.81]在座众人都是他的死党
[27:52.01]岂能体会不到他的难处
[27:54.41]所以大家明知这不过是个借口
[27:57.11]却也捏着鼻子接受了
[27:59.07]但这只是无关轻重的表面文章而已
[28:02.31]要想让这些人坚定不移的支持他
[28:05.09]沈墨必须给出一个可以接受的方案解决
[28:08.59]诸如若是新首相上台
[28:10.73]对东南一系的势力展开打压怎么办
[28:14.24]神党的地位如何保证
[28:16.20]如何攫取更大的权利
[28:18.30]以及长远来看
[28:19.74]谁来保证东南的利益
[28:21.66]如果他不能让众人满意
[28:23.60]即便靠着个人威望强压住反对声
[28:26.62]也会酿成内部分裂的苗头
[28:29.02]给未来增添许多难以估计甚至致命的危险
[28:33.24]所幸沈墨知道
[28:34.72]只有统一思想
[28:36.22]才能形成合力
[28:37.64]才不会自乱阵脚
[28:39.24]被对手从内部攻破阵营的
[28:41.90]因此
[28:42.28]他早就此问题与谋士们反复推敲
[28:45.46]已经有了个成熟的方案
[28:47.44]就等此刻和盘托出了
[28:49.73]他首先告诉在座的诸位
[28:51.82]自己将会全力支持高拱复出
[28:54.48]为此已经做了许多的先期工作
[28:57.34]众人难免惊诧
[28:58.88]难道忙活半天
[29:00.28]就为了给高胡子做嫁衣
[29:02.76]做人虽然要助人为乐
[29:04.68]但也不能这样无私吧
[29:06.58]且听我为你们分解
[29:08.48]沈默沉声道
[29:09.66]我支持高拱复出的理由有三
[29:12.49]其一
[29:13.51]这是帝心
[29:14.47]你们应该知道
[29:15.63]当今与新郑情同父子
[29:17.79]自从高拱去后
[29:19.21]皇帝对其思念
[29:20.43]日中经常错喊他的名字
[29:22.87]每每问起左右可否请高师傅回来时太监便会答曰
[29:27.85]唯恐老先生不愿
[29:29.25]老先生是内廷对徐阶的称呼
[29:31.81]对于这种宫廷密闻
[29:33.49]虽然众人早有耳闻
[29:35.35]但听沈默说出
[29:36.79]还是别有一番惊心动魄
[29:39.01]今年秋冬
[29:40.15]皇帝与我私聊时
[29:41.88]亦曾委婉表达此意
[29:43.78]还派人去新郑看望高公
[29:46.18]一切迹象表明
[29:47.84]皇帝中意的继任宰相并非是我
[29:51.02]而是此公
[29:52.30]沈默淡淡的
[29:53.52]而且经过此番政潮之后
[29:55.98]皇帝对自己的权力会有更直观的认识
[29:59.16]很可能不会再屈服于群臣而固执己见
[30:03.20]强扭的瓜不甜
[30:04.74]还是顺势而为更加明智
[30:07.06]其二
[30:07.78]新郑此公实乃五百年未见之奇葩
[30:11.30]其人人有雄才伟略
[30:12.87]又敢于任事
[30:14.03]单论其才气气魄
[30:15.71]乃当之无愧天下第一人
[30:18.17]但也有致命弱点
[30:19.81]其性迫急不能容物
[30:21.69]又不能藏
[30:22.41]须虚忍有所武
[30:24.29]触之立碎
[30:25.55]是个浅狭偏颇
[30:27.21]最快恩怨之人
[30:28.87]面对着核心骨
[30:29.95]干沈默毫不隐晦的
[30:31.87]这样的人优缺点同样鲜明
[30:34.71]善于谋国而拙于谋身
[30:37.23]对于当今积弊已久
[30:39.11]不破不立的局面来说
[30:40.99]可谓最合适的鼎革之人
[30:43.44]并且他并不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30:46.32]我与他的关系始终不错
[30:48.52]亦会全力支持他的改革
[30:50.80]相信他不会太让我难做
[30:52.84]说到这样
[30:53.78]沈默嘴角一挑
[30:55.16]霸气侧漏道
[30:56.32]退一步说
[30:57.28]一旦他真的与我们作对
[30:59.28]我也有信心使其哪来哪去
[31:01.88]第三
[31:02.66]首辅权高位重
[31:04.22]却也是四面受敌之危地
[31:06.56]随着徐阁老下课
[31:08.06]鼎盛一时的徐党必然走向没落
[31:10.80]未来必然属于晋党与我们南北分之
[31:14.29]这时候无论是我还是杨博坐上这个位子
[31:18.09]不管如何想要一碗水端平
[31:20.49]都难免引起另一方的不满和误会
[31:23.37]从而使朝堂继续陷入内耗
[31:25.85]这是我和杨蒲州的共识
[31:28.23]沈默说着轻叹一声
[31:29.67]道
[31:30.15]如果斗下去的话
[31:31.49]晋党底蕴深厚
[31:32.91]我们势头迅猛
[31:34.21]双方的实力相差不大
[31:36.35]我也不能速胜
[31:37.71]将会陷入长久的拉锯战
[31:40.21]而经过了倒严
[31:41.76]倒高
[31:42.38]倒徐这三大战役之后
[31:44.60]如今朝野上下都厌倦了无休止的内斗
[31:48.14]如果我们继续斗下去的话
[31:50.14]难免失去人心
[31:51.66]给徐党以再起的机会
[31:53.92]所以
[31:54.58]让高拱这个与我们双方都有着不错关系
[31:58.20]自身却没有多大势力的人上位
[32:01.06]是双方都能接受的
[32:03.16]沈默淡淡一笑
[32:04.46]道 换言之
[32:05.78]我们都有信心能把高新郑拉到自己这边
[32:09.10]见众人终于露出理解的神色色
[32:12.27]沈默知道自己的三个理由由到了他们的认可
[32:16.65]但对在座众人来说
[32:18.27]如果他不上位
[32:19.75]那高拱还是李拱当这个首辅并不重要
[32:23.03]关口是东南的利益
[32:25.15]大家的利益又该如何保证
[32:27.91]对于东南的利益
[32:29.37]沈默已经跟众人反复强调过了
[32:32.05]现在不过是再次明确道
[32:34.29]开过二百年来
[32:35.57]官绅的生财之道不外乎与民争利
[32:38.61]这是因为土地的出产有限
[32:40.87]利润低下
[32:42.03]而全国可开垦的土地就那么多
[32:45.17]所以整个社会的财富总量有限
[32:48.03]用个通俗的比喻
[32:49.59]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32:51.37]你想要多吃萝卜
[32:52.87]就得多占别人的坑
[32:54.79]那被你占了坑的人就没得萝卜吃
[32:57.69]只能去占别人的坑
[32:59.45]经过层层转嫁
[33:00.99]最终全都落到穷苦百姓头上
[33:03.83]于是百姓失地
[33:05.29]流民四起
[33:06.43]揭竿造反
[33:07.53]到了最严重的时候
[33:09.25]自然会出现王朝更替
[33:11.21]历史已经证明
[33:12.60]与民争利是一条死路
[33:14.60]以我大明现在的状况看
[33:16.74]如果继续下去
[33:18.00]也许我们这一代人还能侥幸
[33:20.36]但我们的儿孙辈
[33:21.74]差不多就该遭受国破家亡的厄运了
[33:24.92]这些话
[33:25.76]这些观念
[33:26.74]在座众人都已经通过听讲学
[33:29.20]看报纸耳熟能详了
[33:31.40]所以都默默听着
[33:32.82]没有人表示异议
[33:34.32]如何走出这个死胡同
[33:36.16]只把两眼盯在国内
[33:37.96]盯在千百年来依赖土地上
[33:39.96]是没有办法的
[33:41.83]然而时代在向前
[33:43.25]历史在发展
[33:44.49]一个被西方称为大航海时代的大时代在兴起
[33:48.53]富于冒险精神的佛朗机人
[33:50.89]经过一百多年的全球探索
[33:53.41]发现了数个崭新的大陆
[33:55.51]建立起贯通全球的航线
[33:57.85]让这个世界进入了全新的时代
[34:00.73]说到这儿
[34:01.57]沈默笑道
[34:02.53]那天还有人问我
[34:03.93]咱们是真住这个球上呢
[34:05.97]我告诉他
[34:06.91]不妨组织一次航行
[34:08.77]沿着麦哲伦的航线一直往东
[34:11.41]看看最后能不能再回来
[34:13.57]他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34:15.89]也勾起了众人的谈兴
[34:17.77]也为东南近来最热的话题之一
[34:20.46]就是关于到底是天圆地方
[34:22.90]还是大地是圆球的争论
[34:25.04]前者是大明自古以来的说法
[34:27.48]甚至是许多哲学理论的基础
[34:30.00]后者则是随着打开国门
[34:32.08]经由耶稣会传教士
[34:34.00]苏州通译局翻译的西方天文书籍
[34:36.86]以及沈默力主引进的西方学者
[34:39.58]众口一词引入中国的
[34:41.90]士大夫们当然不会轻信歪理邪说
[34:44.80]然而大明的士大夫与后面那个朝代的最大区别
[34:49.01]在与其自信
[34:49.97]开明
[34:50.67]富于求知的精神
[34:52.25]加之东南西学大盛
[34:54.19]舆论空前自由
[34:55.77]所以并未禁止这个说法流传
[34:58.39]而西方传教士和学者
[35:00.47]也希望通过证明地球是圆的
[35:03.03]来赢得大明人的尊重
[35:04.97]所以使劲浑身解数
[35:06.85]他们在报纸上鼓吹麦哲伦的环球航行
[35:10.25]讲述为了绕开教皇分割线
[35:12.87]西班牙人从美洲来到亚洲的事迹
[35:16.09]请士大夫用千里镜观察归航的海船会先看到船帆
[35:21.22]后看到船身
[35:22.52]以及观察月片食时的地球投影等等方法
[35:26.47]力图让大明人接受这个观点
[35:29.30]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35:31.22]大明人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有些强的过分
[35:35.26]很快有不少人倒戈
[35:37.04]加入他们的阵营
[35:38.46]当然也有人斥其为荒谬
[35:40.74]双方整天在报纸上吵得不可开交
[35:44.08]这不
[35:44.70]在东南被视为圣贤的沈默一回来
[35:47.60]就有人问他的看法什么
[35:49.95]当然不会随意支持哪一方
[35:52.05]但他的提议无疑是终结这个争论的最好方法
[35:55.91]半年之后
[35:56.87]一支由精干水手
[35:58.51]西方学者
[35:59.59]大明士人组成的舰队
[36:02.05]从上海出发
[36:03.35]开始了历时一年半的环球航行
[36:06.17]当然
[36:06.51]这是后话
[36:07.59]无论如何
[36:08.69]这些身处东南的官员
[36:10.55]要比其他地方的士大夫对西方
[36:13.39]对大航海更加的了解
[36:15.57]至少那源源不断流入的巨额白银不是假的
[36:19.32]无论生产多少商品
[36:21.08]都会被海上抢购一空也不是假的
[36:24.18]其实这对于在座诸位来说就足够了
[36:27.58]管它天圆地方
[36:28.88]还是天方地圆呢
[36:30.50]只要能有大把的银子赚就行
[36:33.00]不可否认
[36:34.02]通过海上贸易赚取的利润
[36:36.28]便听十倍于传统的土地经济
[36:39.22]便听沈默继续道
[36:40.86]如何确保这种收入天长地久
[36:43.54]甚至进一步提高
[36:45.02]这就是我们的核心利益
[36:47.18]这个话题显然比方才的地球形状讨论更有吸引力
[36:52.29]在座众人纷纷道
[36:53.75]海上贸易好是好
[36:55.33]但是不保险呢
[36:56.83]谁知道朝廷将来会不会再锁国
[36:59.83]万一要是再来个片木不下海
[37:02.25]岂不鸡飞蛋打
[37:03.71]总让人虚的慌
[37:05.39]面对着这些忧虑
[37:06.87]沈默也不急着解释
[37:08.61]而是微笑道
[37:09.73]把你们的担心都说出来
[37:11.59]畅所欲言
[37:12.89]大海茫茫
[37:14.05]凶险万分
[37:15.11]有海啸
[37:16.05]还有海盗
[37:16.99]遇上了就血本无归
[37:18.96]稍微实力差点的
[37:20.64]非得破产上吊
[37:22.32]于是那些大家长们便纷纷道
[37:24.86]确实不如土地来的牢靠
[37:27.12]这个收入也不是无限的
[37:29.26]生产商品则需要原料和工人
[37:32.02]生产出来还需要有人买
[37:34.36]哪一环出了问题
[37:35.84]都会使收入大受影响
[37:38.14]有个大家主道
[37:39.36]眼下虽然蒸蒸日上
[37:41.14]但有些问题已经出现苗头
[37:43.48]但最大的桎梏还在原料不足上
[37:46.38]就拿生丝为例
[37:47.72]比起十年前
[37:49.11]价格已经翻了十倍
[37:50.85]可谓一年一个价
[37:52.45]虽然蚕农的种植热情高涨
[37:54.83]但能种桑树的就那么点地方
[37:57.25]还得一年两次的交粮税
[37:59.43]现在很多地方都开始改稻种桑
[38:02.47]买粮交税了
[38:03.99]浙江巡抚蒋谊
[38:05.51]站的角度自然更高一些
[38:07.53]到
[38:07.99]但江南号称大明粮仓
[38:10.29]现在粮仓也向别省买粮
[38:12.57]极大的推动了粮价上涨
[38:14.77]当然
[38:15.39]东南有钱买得起
[38:17.39]可别的省本来就在闹粮荒
[38:19.92]我们在釜底抽薪
[38:21.46]这不是要把别省的百姓推上绝路吗
[38:24.69]到时候天下乱起来
[38:26.29]我们也买不着粮
[38:27.69]还得深受其害
[38:29.13]所以改稻为桑实堪虑也
[38:31.93]蒋大人说的有道理
[38:33.63]但不在点上
[38:35.01]又有个大家主愤然道
[38:36.75]其实如今老百姓之所以都疯了似的改稻
[38:39.79]为桑
[38:40.49]归根结底
[38:41.63]还是那些大地主都结成联盟
[38:44.21]哄抬物价
[38:45.53]这才让生价价比黄金
[38:47.57]这百姓有不趋之若鹜的道理
[38:50.25]说着朝沈默抱拳道
[38:52.21]阁老
[38:52.91]不狠狠打击这些人
[38:54.84]会出大问题的
[38:56.32]闹得最凶的就是徐阁老家
[38:59.28]又有人幸灾乐祸道
[39:00.98]之前因为有他家挑头
[39:02.96]我们只能忍让
[39:04.28]现在他终于下来了
[39:05.90]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