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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67]欢迎收听由喜马拉雅出品的经典文学有声书烟火人间
[00:09.91]作者
[00:10.95]老舍
[00:12.25]演播
[00:13.43]起思热包子
[00:24.96]爱情自古时候就是好出轨的事
[00:29.02]不过古年间没有报纸和杂志
[00:32.68]所以不像现在闹得这么邪乎
[00:36.10]不用往恒古原理说
[00:38.18]就以我小时候说吧
[00:40.40]人们闹恋爱便不轻易弄得满城风雨
[00:44.65]我还记得老街坊小秋
[00:47.57]那时候的小秋自然到现在已是老秋了
[00:51.73]可是即使现在我在见着他
[00:54.63]其实他已经是白发老翁
[00:57.21]我还得叫他小秋
[00:59.15]他是不会老的
[01:01.73]我们一想起花儿来
[01:03.95]似乎便看见些红花绿叶开得正盛
[01:08.13]大概没有一人想花便想到落花如雨色段香消的
[01:14.31]小秋也是花儿似的
[01:16.17]在人们脑中它永远是青春
[01:18.99]虽然它长得离花还远得很呢
[01:23.55]小秋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和哪年搬来的
[01:27.71]我似乎一点也不记得
[01:30.07]我只记得他一般来的时候就带着个年轻的媳妇
[01:35.09]他们住我们外院一间北小屋
[01:38.31]从这小夫妻搬来之后
[01:40.23]似乎常常听人说他们俩在半夜里常打架
[01:45.52]小夫妻打架也是自古有之
[01:48.34]不足为奇
[01:49.64]我所希望的是小秋头上破一块儿
[01:53.32]或是小秋嫂手上有些伤痕
[01:56.70]哼
[01:57.30]我那时候比现在天真的多多了
[02:00.06]很喜欢人们打架
[02:01.56]并且多少要挂点伤
[02:04.38]可是小秋夫妇永远是在白天那么快活和气
[02:10.00]身上却是没伤
[02:11.90]我说身上一点儿不假
[02:14.22]连小秋嫂的光脊梁我都见过
[02:17.72]我那时候常这么想
[02:20.27]大概他们打架是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棉花打的
[02:25.91]小秋嫂的小屋真好
[02:28.35]永远那么干净
[02:29.65]永远那么暖和
[02:31.37]永远有种味儿
[02:33.17]特别的味儿
[02:34.15]没法形容
[02:35.47]可是显然的与众不同
[02:38.51]小两口的味儿对到现在我才想到一个适当的形容词
[02:45.49]怪不得那时候街坊们特别是中年男子愿意上小秋嫂那里去谈天呢
[02:53.09]谈天的时候
[02:54.45]他们小夫妻永远是欢天喜地的
[02:57.33]老好像是大年初一迎接贺年的客人那么欣喜
[03:02.19]可是客人散了以后
[03:04.33]据说他们就必定打一回架
[03:07.05]有人指天启誓说曾听见他们打的咚咚响
[03:13.04]小邱在街坊们眼中是个毛腾丝活的小伙子
[03:18.30]他走路好像永远脚不沾地
[03:21.06]而且除了在家中
[03:23.10]仿佛没人看过他站住不动哪怕是一会儿呢
[03:27.50]就是他坐着的时候
[03:29.14]他的手脚也没老实的时候
[03:32.04]他的手不是摸着衣缝便是在凳子沿儿上打滑溜
[03:36.90]要不然便在脸上搓
[03:39.22]他的脚永远上下左右找事做
[03:42.48]好像一边坐着说话还一边在走路
[03:45.78]想象的走路
[03:47.90]街坊们并不因此而小看他
[03:50.78]虽然这是他永远成不了老邱的主因
[03:54.00]另一方面呢
[03:55.06]大家却是有点对他不敬
[03:57.28]因为他的脖子老缩着
[04:00.28]不知怎么一来二去的
[04:02.70]王八脖子成了小秋的另一称呼
[04:06.56]自从这个称呼成立以后
[04:08.84]听说他们半夜里更打的欢了
[04:11.72]可是在白天
[04:13.14]他们比以前更显得欢喜和气
[04:17.14]小秋嫂的光脊梁不但是被我看见过
[04:20.60]有些中年人也说看见过
[04:23.96]古时候的妇女不许露着胸部
[04:26.92]而她竟自被人参观了光脊梁
[04:30.66]这连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都觉得他太洒脱了
[04:36.12]这又是我现在才想起的形容字
[04:39.34]洒脱
[04:40.60]他确实洒脱
[04:42.81]自天子以至庶人
[04:44.91]好像没有和他说不来的
[04:47.11]我知道门外卖香油的卖菜的永眼给他比旁人多些
[04:53.31]他在我这个孩子眼中是非常美的
[04:56.97]他的牙顶美
[04:58.25]到如今我还记得他的笑容
[05:00.97]他一笑
[05:01.87]便会露出世界上最白的一点牙来
[05:04.75]只是那么一点儿
[05:07.07]可是这一点白色能在人的脑中延展开无穷的幻想
[05:13.22]这些幻想是以他的笑为中心
[05:16.48]以他的白牙为颜色
[05:18.38]拿着落花生或铁蚕豆或大酸枣在他的小屋里去吃
[05:23.90]是我儿时生命里一个最美的事儿
[05:27.81]剥了花生豆往小秋嫂嘴里送
[05:31.03]那个报酬是永生的心月
[05:33.63]能看看他的牙
[05:35.89]把一口的花生都送给他吃了也甘心
[05:39.83]虽然在事实上没这么办过
[05:43.81]小秋嫂没生过小孩儿
[05:46.25]有时候我听见她对小秋半笑半恼的说
[05:50.29]哼
[05:50.95]凭你个软货也配有小孩儿
[05:53.99]小秋的脖子变缩得更厉害了
[05:56.83]似乎十分伤心的样子
[05:59.48]他能半天也不发一语
[06:01.72]呆呆的用手擦脸
[06:03.66]只等到他说买洋火
[06:06.50]他才又笑一笑
[06:07.98]脚不擦地飞了出去
[06:11.39]记得是一年冬天
[06:13.85]我刚下雪
[06:15.09]在胡同口上遇见小秋
[06:17.61]他的气色非常的难看
[06:19.79]我以为他是生病了
[06:21.93]他的眼睛往远处看
[06:23.85]可是手摸着我的绒帽子的红绳结子问
[06:28.59]你没看见秋嫂吗
[06:30.97]没有啊
[06:31.91]我说你没有
[06:34.51]他问的极难听
[06:36.19]就好像为儿子害病而占挂的妇人
[06:39.71]又愿意听实话
[06:41.17]又不愿意相信实话
[06:43.11]又相信又愿反抗
[06:45.47]他只问了这么一句
[06:47.11]就向街上跑了去
[06:49.74]那天晚上我又到秋嫂的小屋里去
[06:52.98]门锁着呢
[06:55.20]我虽然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
[06:58.36]我不能不哭了
[07:00.18]每天照例给秋嫂送去的落花生那天晚上居然连一个也没拨开
[07:06.66]第二天早晨
[07:07.94]我一清早便去看邱嫂
[07:10.10]还是没有
[07:11.76]小邱一个人在炕沿上坐着呢
[07:14.78]手托着脑门儿
[07:16.60]我叫了她两声
[07:18.16]她没搭理我
[07:20.24]差不多有半年的功夫
[07:22.52]我上学总在街上寻望
[07:25.22]希望能遇见秋嫂
[07:27.06]可是一回也没遇见
[07:29.60]他的小屋虽然小秋还是天天晚上回来我不再去了
[07:35.59]还是那么干净
[07:37.07]还是那么暖和
[07:38.59]只是秋嫂把那点儿特别的味儿带走了
[07:43.65]我常在墙上空中看见他的白牙
[07:47.29]可是只有那么一点白芽
[07:49.87]别的也不存在
[07:51.57]那点芽也不会轻轻嚼我的花生米
[07:55.98]小秋更毛腾呲滑了
[07:58.44]可是无奈爱说话
[08:00.22]有时候他回来得很早
[08:02.10]不做饭
[08:02.92]只呆呆地愣着
[08:04.74]每遇到这种情形
[08:06.20]我们总把他让过来和我们一同吃饭
[08:09.84]他和我们吃饭的时候还是有说有笑
[08:12.78]手脚不失弦儿
[08:14.50]可是他的眼时时往门外或窗外撩那么一下
[08:19.84]有时候我忘了
[08:21.30]说了句秋嫂上哪了呢
[08:24.59]他便立刻搭讪着回到小屋里去
[08:28.09]连灯也不点
[08:29.23]在炕沿上坐着有半年多怎么着
[08:34.57]忽然有一天晚上
[08:36.27]不是五月节前便是五月节后
[08:39.29]我下学后同着学伴去玩
[08:42.25]回来晚了
[08:43.43]正走在胡同口遇见了小秋
[08:46.45]他手里拿着个碟子
[08:49.03]干什么去
[08:50.77]我截住了他
[08:52.05]他似乎一时忘了怎样说话了
[08:54.49]可是由他的眼神我看出来他是很喜欢
[08:58.27]喜欢的说不出话来
[09:00.21]待了半天
[09:01.27]他似乎趴在我耳边说的
[09:04.09]秋嫂回来了
[09:05.71]我给他买几个热包子去
[09:09.14]他把这个热字说得分外的真切
[09:12.90]我飞了家去
[09:14.30]果然他回来了
[09:15.84]还是那么好看
[09:17.20]牙还是那么白
[09:18.88]只是瘦了些
[09:20.68]我直到今日还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09:24.26]那么半年
[09:25.77]我和小秋那个时候一样的
[09:28.07]只盼望他回来
[09:29.47]不问别的
[09:31.07]到现在想起来
[09:32.75]古时候的爱情出轨似乎也是神圣的
[09:36.25]因为没有报纸和杂志们把秋嫂的相片登出来
[09:41.25]也没使小秋的快乐得而复失
[09:47.73]各位听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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