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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67]欢迎收听由喜马拉雅出品的经典文学有声书烟火人间
[00:09.91]作者
[00:10.95]老舍
[00:12.25]演播
[00:13.43]起思
[00:21.30]坐着梦似的秦妙斋无意中走到了树华农场
[00:27.00]不知道是为了欣赏美景还是走累了
[00:30.34]他对着一株小孙叹了口气
[00:33.12]而后闭了会儿眼
[00:35.84]也就是下午一点钟吧
[00:38.98]天上有几缕秋云
[00:41.34]阳光从云系发出一些不甚明的光
[00:44.74]云下存着些没有完全被微风吹散的雾
[00:49.50]江水大体上还是黄的
[00:52.20]只有江岔子里已经静静的显出绿色
[00:56.41]葡萄的叶子就快落尽
[00:58.95]茶花一定出一些红瓣儿来
[01:02.50]秦妙斋在鸭塘的附近找了块石头懒洋洋的坐下
[01:07.50]看了看四下的山姜花草
[01:12.22]他感到一阵难过
[01:14.50]忽然的很想家
[01:16.34]又似乎要做一两句诗
[01:18.92]仿佛还有点触景伤情
[01:22.32]这时候他的感情极复杂
[01:25.52]复杂到了既像万感俱来
[01:28.54]又像茫然不知所谓的程度
[01:32.24]做了许久
[01:33.40]他忽然在复杂混乱的心情中找到可以用话语说出来的一件事来
[01:41.11]我应当住在这里
[01:43.79]他低声对自己说
[01:46.39]这句话虽然是那么简短
[01:48.79]可是里边带着无限的感慨
[01:52.15]离家得罪了父亲
[01:54.31]宫内成名未就
[01:55.95]只落的独自在异乡隐退
[01:58.59]想住在这静静的地方
[02:01.54]他呆呆的看着池里的大白鸭
[02:04.46]那洁白的羽毛
[02:05.98]金黄的脚掌
[02:07.46]便而像涂了一层蜡的嘴
[02:09.94]都使他心中更混乱
[02:11.98]更空洞
[02:12.96]更难过
[02:14.88]这些白鸭是活的东西不错
[02:18.00]可是他们干嘛活着呢
[02:20.85]正如同天生下我秦妙斋来
[02:24.01]有天才
[02:25.11]有志远
[02:25.97]有理想
[02:27.25]但是都有什么用呢
[02:30.67]想到这里
[02:31.71]他猛然的几乎是身不由己的立了起来
[02:35.79]他恨这个世界
[02:37.43]恨这个不叫他成名的世界
[02:40.41]连那些大白鸭都可恨
[02:42.87]他无意中的顺手薅下一把树叶揉碎扔在地上
[02:48.09]他发誓要好好的痛快淋漓的写几篇文字
[02:52.55]把那些有名的画家
[02:54.33]音乐家
[02:55.03]文学家都骂得一个小钱儿也不值
[02:58.51]那群不清高的东西
[03:01.54]他向办公楼那面走
[03:03.62]心中好像在说
[03:06.20]我要骂他们就在这里
[03:09.46]这里写成骂他们的文章
[03:14.09]丁主任刚刚梳洗完
[03:16.71]脸上带着夜间又赢了钱的一点喜气
[03:20.65]他要到院中吸点新鲜空气
[03:23.37]安闲的手揣在袖口里
[03:25.83]像采菊东篱下的诗人似的
[03:28.61]他慢慢往外走
[03:31.20]在门口
[03:32.18]他几乎被秦妙斋撞了个满怀
[03:35.44]秦妙斋大龙虾似的往旁边一闪
[03:38.62]照常往里走
[03:40.26]他恨这个世界
[03:41.78]碰了人就和碰了一块石头或一株树一样
[03:45.64]只有不快
[03:46.86]用不着什么客气与道歉
[03:50.13]丁主任老练安详
[03:52.43]微笑的看着这位茂似的青年龙虾
[03:56.67]哎 找谁呀
[03:58.79]他轻轻问了声
[04:00.77]秦妙斋稍一愣
[04:02.33]没有搭理他
[04:04.23]丁主任好像自言自语的说
[04:07.67]嗯
[04:08.41]大概是个画家
[04:10.99]秦妙斋的耳朵仿佛是专为听这样的话的
[04:15.07]猛地立住向后转
[04:17.13]几乎是喊叫他
[04:19.11]你说什么
[04:21.36]丁主任不知道自己的话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04:25.16]可是不便收回或改口
[04:27.64]迟钝了一下
[04:28.68]还是笑着说
[04:30.12]啊
[04:30.58]我说你大概是个画家
[04:34.34]画家
[04:35.84]画家
[04:37.96]龙虾一边问一边往里凑
[04:40.68]做着梦的眼睛居然瞪圆了
[04:44.32]丁先生不晓得怎样回答才好
[04:47.00]只是啊啊了两声
[04:49.56]妙斋的眼角上汪起一些热泪
[04:52.38]口中的热弦喷到了丁主任的脸上
[04:56.18]画家
[04:57.66]我是画家
[04:59.44]你怎么知道的
[05:01.63]说到这里
[05:02.75]他仿佛已筋疲力尽
[05:05.05]像快要昏倒的样子
[05:07.09]摇晃着摸索着找到一只小凳坐下
[05:11.21]闭上了眼睛
[05:13.67]丁主任还笑着
[05:15.47]可笑得莫名其妙
[05:17.17]往前凑了两步
[05:18.83]还没走到妙斋的身边
[05:20.67]妙斋的眼睛睁开了
[05:24.35]告诉你
[05:26.25]我还不仅是画家
[05:29.01]而且是全能的艺术家
[05:32.56]我都会
[05:34.36]说着他立了起来
[05:36.28]把右手扶在丁主任的肩上
[05:40.34]你是我的知己
[05:42.58]你只要常常叫我艺术家
[05:45.54]我就有了生命
[05:47.78]生我者父母
[05:50.40]知我者
[05:53.19]你是谁
[05:55.65]我
[05:56.71]丁主任笑着回答
[05:59.80]小小园丁
[06:01.81]园丁啊
[06:04.29]我管着这座农场
[06:06.57]丁主任停住了笑
[06:09.12]你姓什么
[06:10.50]毫不客气地问
[06:13.10]秦妙斋
[06:15.28]艺术家
[06:16.14]秦妙斋
[06:17.68]你记住
[06:18.92]艺术家和秦妙斋老得一块喊出来
[06:21.98]一分开
[06:23.02]艺术家和我就都不存在了
[06:25.94]哦
[06:27.46]丁主任的笑意又回到脸上
[06:30.80]进了大厅
[06:31.80]眼睛往四面一扫
[06:33.70]壁上挂着那些识人的字画
[06:36.42]这些字画都不甚高明
[06:38.54]也不十分丑恶
[06:40.77]在丁主任眼中
[06:42.23]他们都怪有个意思
[06:44.29]至少是挂在这里
[06:46.03]总比四壁皆空强一些
[06:48.67]不过他也有个偏心眼儿
[06:50.99]他顶爱那张长方的石印的抗战门神夜
[06:55.89]因为色彩鲜明
[06:57.57]真有个意思
[06:58.97]他的眼光停在那片色彩上
[07:02.74]随着丁主任的眼
[07:04.68]妙斋也看见了那些字画
[07:07.60]他把眼光停在了那张抗战画上
[07:11.66]当那些色彩分明的印在了他的心上的时候
[07:16.00]他觉得一阵恶心
[07:18.00]像忽然要发沙似的
[07:19.92]浑身的毛孔都像针刺着出了点冷汗
[07:25.06]定一定神
[07:26.10]他扯着丁先生扑向那张使他恶心的画去
[07:30.86]发颤的手指像一根挺身作战的小枪似的指着那堆色彩
[07:36.82]这叫画
[07:38.50]这叫画
[07:39.80]用抗战来欺骗艺术
[07:42.06]该杀该杀
[07:45.01]不由分说
[07:46.13]他把画扯了下来
[07:47.85]极快的撕碎
[07:48.91]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的揉搓
[07:51.83]好像把全国的抗战艺术家都踩在了泥土上似的
[07:56.05]他痛快的吐了口气
[07:59.97]各位听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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