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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57]第十集一九五五年傅雷家书二
[00:06.65]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上午
[00:10.23]聪
[00:11.01]亲爱的孩子
[00:13.08]期待了一个月的结果终于揭晓了
[00:15.78]多少夜没有好睡
[00:17.60]十九晚更是神思恍惚
[00:19.80]昨二十日夜为了喜讯过于兴奋
[00:22.56]我们仍没睡着
[00:24.86]先是昨晚五点多钟马太太从北京来长途电话
[00:29.40]接着八时许无线电报告仅至第五名为止
[00:33.00]金晨报上又披露了实名的名单
[00:35.98]难为你
[00:37.06]亲爱的孩子
[00:39.09]你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00:41.11]没有辜负祖国的寄托
[00:43.15]没有辜负老师的苦心指导
[00:45.65]同时也没辜负波兰师友及广大群众这几个月来对你的鼓励
[00:51.01]也许你觉得应该名次再前一些才好
[00:54.35]告诉我
[00:55.31]你是不是有美中不足之感
[00:58.20]可是别忘了
[00:59.44]孩子
[01:00.32]以你离国前的根基而论
[01:02.36]你七个月中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
[01:05.22]这次比赛也已经doyourbest
[01:07.36]尽力而为
[01:09.18]不但如此
[01:10.42]这七个月的成绩已经近乎奇迹
[01:13.89]想不到你有这么些才华
[01:16.13]想不到你的春天来的这么快
[01:18.47]花开的这么美
[01:19.89]开到世界的月坛上
[01:21.45]放出你的异乡东方升起了一颗星
[01:25.31]这么光明
[01:26.53]这么纯净
[01:27.71]这么深邃
[01:28.81]替新中国创造了一个辉煌的世界纪录
[01:32.77]我做父亲的
[01:33.59]一向低估了你
[01:35.01]你把我的错误用你的才具与苦功给点破了
[01:38.39]我真高兴
[01:39.67]我真骄傲
[01:41.03]能够有这么一个儿子
[01:42.45]把我错误的估计全部推翻
[01:45.69]妈妈是对的
[01:46.95]母性的伟大不在于理智
[01:49.37]而在于那种执党的感情
[01:51.67]多少年来
[01:52.85]她嘴上不说
[01:54.35]心里是一向认为我低估你的能力的
[01:57.09]如今她通通向我说明了
[02:00.24]我承认自己的错误
[02:01.96]但是用多么愉快的心情承认错误
[02:04.96]这也算是一个奇迹吧
[02:07.58]回想到一九五三年十二月
[02:09.52]你从北京回来
[02:11.12]我同意你去播学习
[02:13.00]但不鼓励你参加比赛
[02:14.92]还写信给周威志
[02:16.24]要求不让你参加
[02:17.84]虽说我一向低估你
[02:19.62]但以你那个时期的学历
[02:22.20]我的看法也并不全错
[02:24.94]你自己也觉得即使参加
[02:27.22]未必有什么把握
[02:29.48]想你初到海滨时
[02:31.26]也不见得有多大信心吧
[02:34.08]可见这七个月的学习
[02:36.18]上台的经验
[02:37.50]对你的帮助简直无法形容
[02:40.06]非但出于我们意料之外
[02:42.26]便是你以目前和七个月以前的成绩相比
[02:45.46]你自己也要觉得出乎意料之外是不是
[02:49.76]今天清早
[02:50.60]柯子琪打电话来
[02:52.30]代表他父亲母亲向我们道贺
[02:55.44]子琪说
[02:56.56]与其你光的第二
[02:58.36]宁可你得第三
[03:00.00]加上一个马祖卡奖的这句话
[03:03.22]把我们心里的意思完全说中了
[03:06.24]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感想呢
[03:09.18]在想到一九四九年第四届比赛的时期
[03:12.48]你流浪在昆明
[03:14.20]那是你的生活
[03:15.66]你的苦闷
[03:16.78]你的渺茫的前途
[03:18.54]跟今日之下相比
[03:20.26]不像是做梦吧
[03:22.60]谁想得到五一年回上海时只谈帕萨提夫森nata悲创奏鸣曲还没弹好的人
[03:29.26]五年以后会在国际乐坛的竞赛中名列第三
[03:33.72]多少迂回的路
[03:35.26]多少痛苦
[03:36.66]多少失意
[03:37.98]多少挫折
[03:39.32]换来你今日的成功
[03:41.77]可见为了获得更大的成功
[03:44.07]只有加倍努力
[03:45.65]同时也得期待别的迂回
[03:47.83]别的挫折
[03:49.63]我时时刻刻要提醒你
[03:51.85]想着过去的艰难
[03:53.51]让你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
[03:55.25]更有勇气去克服
[03:57.15]不至于失掉信心
[03:59.71]人生本是没穷尽没终点的马拉松赛跑
[04:03.17]你的路程还长得很呢
[04:05.05]这不过是一个光辉的开场
[04:06.85]回过来说
[04:07.93]我过去对你的低估
[04:09.67]在某些方面对你也许有不良的影响
[04:13.31]但有一点至少是对你有极大的帮助的
[04:17.13]围棋
[04:17.57]我对你要求严格
[04:19.35]终不至于骄纵你
[04:22.15]你还记得罗马尼亚三讲出宣布时你的愤懑心理
[04:26.15]可见年轻人往往容易估高自己的力量
[04:30.22]我多少年来把你紧紧拉着
[04:32.66]至少养成了你对艺术的严肃的观念
[04:35.62]即使偶尔忘形
[04:37.32]也极易拉回来
[04:39.56]我提这些话
[04:40.88]不是要为我过去的做法辩护
[04:43.30]而是要趁你成功的时候
[04:44.96]特别让你提高警惕
[04:46.86]绝对不让子满和焦作的情绪抬头
[04:50.47]我知道
[04:51.05]这也用不着多嘱咐
[04:52.73]今日之下
[04:53.91]你已经过了这一道焦作自满的关
[04:56.69]但我始终是中国儒家的门徒
[04:59.23]遇到极盛的事
[05:00.77]必定要有如临深渊
[05:03.21]如履薄饼得格外郑重畏惧戒备的感觉
[05:09.29]说到不完整
[05:10.57]我对自己的翻译也有这样的自我批评
[05:14.25]无论印哪一本书
[05:16.09]总觉得不能从头至尾都好
[05:18.79]可见任何一书
[05:19.95]最难的是完整
[05:22.11]你提到perfection完美
[05:24.61]其实perfection完美根本不在的
[05:27.57]整个人生
[05:28.91]世界
[05:29.79]宇宙都谈不上perfection完完美要就是存在于哲学家的理想和政治家的理想之中
[05:39.13]我们一辈子的追求
[05:40.91]有史以来多少时代的人的追求
[05:43.69]无非是perfection完美
[05:45.97]但永远是追求不到的
[05:48.07]因为人的理想幻想永无止境
[05:52.59]所以perfection完美向水中跃
[05:55.51]镜中花
[05:56.69]始终可望而不可及
[05:59.34]但能在某一个阶段球的总体的完整或是比较的完整
[06:03.80]已经很不差了
[06:05.86]比赛既然过去了
[06:07.54]我们希望你每个月能有两封信来
[06:10.90]尤其是我希望多知道一国外音乐界的情形
[06:14.81]二
[06:15.04]你自己对某些乐曲的感想和心得
[06:18.78]千万抽出些功夫来
[06:21.24]以后不必再像过去那样日益继夜的铺在琴上
[06:25.58]修养需要多方面的进行
[06:27.86]技巧也得长期训练
[06:29.78]切勿操之过急
[06:32.24]静下来多想想也好
[06:34.22]而写信就是强迫你整理思想
[06:37.20]也是极好的训练
[06:39.44]阅历方面你打算何时开始
[06:43.20]当然这与你波兰文程度有关
[06:48.14]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夜聪
[06:52.45]为你参考起见
[06:54.07]我特意从一本专论莫扎特的书里译出一段给你
[06:58.43]另外还有罗曼罗兰论莫扎特的文字
[07:01.47]来不及
[07:03.23]不知你什么时候学莫扎特
[07:06.08]肖邦在写作的case品味鉴赏力方面极注意
[07:10.60]而且极感染莫扎特的风格
[07:13.64]刚谈完肖邦
[07:15.14]接着研究莫扎特
[07:17.04]我觉得精神血缘上比较相近
[07:20.32]不妨和杰老师商量一下
[07:23.43]你是否可在贝多芬第四弹好以后
[07:26.41]接着上手莫扎特
[07:28.69]等你快要动手时
[07:30.61]先起来信
[07:31.91]我再寄罗曼罗兰的文字给你
[07:35.11]从我这次给你的一文中
[07:37.03]我特别体会到莫扎特的那种温柔妩媚
[07:40.87]所以与浪漫派的温柔妩媚不同
[07:43.63]就是在于他像天使一样的纯洁
[07:46.95]毫无世俗的感伤或是迷米的sweet那些甜蜜
[07:51.72]神明的温柔当然与凡人的不同
[07:55.16]就是达芬奇与拉斐尔的圣母
[07:57.60]那种妩媚的笑容
[07:58.96]绝非尘世间所有的
[08:01.69]能够把握到什么叫做脱尽人间烟火的温馨甘美
[08:05.67]什么叫做天真无邪的爱娇
[08:08.21]没有一点拽心
[08:09.83]没有一点情欲的骚乱
[08:11.91]那么我想表达莫扎特可以
[08:14.59]虽不忠
[08:15.33]不愿意
[08:17.74]你觉得如何
[08:19.20]往往十四
[08:20.02]五岁到十六
[08:21.04]七岁的少年特别适应莫扎特
[08:24.10]也是因为他们童心没有受过感染
[08:27.48]将来你预备谈什么近代作家
[08:30.02]望早些安排
[08:31.52]早些来信
[08:32.74]我也可以供给材料
[08:35.32]在精神气氛方面
[08:37.22]我还有些地方能帮你忙
[08:40.02]我再要和你说一遍
[08:41.78]平日来信
[08:42.62]多谈谈音乐问题
[08:45.02]你必有许多感想和心得
[08:47.34]还有老师和别的教授们的意见
[08:50.40]这儿的小朋友们一个一个都在觉醒
[08:53.08]苦于没材料
[08:55.24]他们常来看我
[08:56.66]和我谈天
[08:57.98]我当然要尽量帮助他们
[08:59.92]你身在国外
[09:01.34]见文记广
[09:02.62]自己不断的在那里进步
[09:04.64]定有不少东西可以告诉我们
[09:07.90]同时
[09:08.28]一个人的思想是一边写一边弹出来的
[09:11.24]借此可以刺激头脑的敏捷性
[09:13.76]也可以训练写作的能力与速度
[09:17.04]此外
[09:17.90]也有一个道义的责任
[09:19.70]使你要尽量的把国外的思潮向我们报道
[09:23.86]一个人对人民的服务
[09:25.40]不一定要站在大会上演讲
[09:27.32]或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09:29.96]随时随地
[09:31.24]点点滴滴的把自己知道的
[09:33.64]想到的告诉人家
[09:35.32]无形中就是替国家播种
[09:37.76]施肥
[09:38.78]啃植
[09:40.45]孩子
[09:41.31]你千万记住这些话
[09:43.23]多多提笔
[09:45.09]黄宾虹先生于本月二十五日在行患胃癌逝世
[09:49.15]享受九十二岁
[09:51.47]以艺术家而论
[09:53.13]我们希望他活到一百岁呢
[09:56.22]屈东
[09:56.64]我身体不好
[09:58.02]中间摔了一跤
[09:59.66]很少和他通信
[10:01.26]只是在十一月初到杭州去
[10:03.68]连续在他家看了二天话
[10:05.96]还替他拍了照
[10:07.48]不料竟城永绝
[10:09.82]听说他病中还在记挂我
[10:12.28]跟不认识我的人提到我
[10:15.11]我听了非常难过
[10:16.79]得信之日
[10:17.99]一晚没睡好
[10:20.15]莫扎特的作品不像他的生活
[10:22.71]而像他的灵魂
[10:23.81]莫扎特的作品跟他的生活是相反的
[10:27.43]他的生活只有痛苦
[10:29.43]但他的作品差不多整个儿只叫人感到快乐
[10:33.85]他的作品是他灵魂的小影一
[10:36.95]这样
[10:37.91]所有别的和谐都归类到这个和谐
[10:41.03]而且都融化在这个和谐中间
[10:44.29]后代的人听到莫扎特的作品
[10:46.77]对于他的命运可能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10:49.82]但能够完全认识他的内心
[10:53.05]你看他多么沉着
[10:54.73]多么高贵
[10:55.93]多么隐藏
[10:57.79]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艺术来作为倾吐心腹的对象
[11:01.61]也没有用他的艺术给我们留下一个证据
[11:04.77]让我们知道他的苦难
[11:06.65]他的作品只表现他长时期的耐心和天使般的温柔
[11:11.51]他把他的艺术保持着笑容可掬和清明平静的面貌
[11:15.73]绝不让人生的考验印上一个烙印
[11:18.69]绝不让眼泪把它沾湿
[11:21.40]他从来没有把他的医书当做愤怒的武器来反攻上帝
[11:26.22]他觉得从上帝那儿得来的医书是应当用作安慰的
[11:30.04]而不是用作报复的
[11:32.53]一个反抗愤怒
[11:34.63]憎恨的天才固然值得钦佩
[11:37.17]一个隐忍宽刷
[11:38.87]遗忘的天才同样值得钦佩
[11:42.61]遗忘
[11:44.19]岂止是遗忘
[11:46.34]莫扎特的灵魂仿佛根本不知道莫扎特的痛苦
[11:49.92]他的永远纯洁
[11:51.60]永远平静的心灵的高峰照临在他的痛苦之上
[11:56.54]一个悲壮的英雄会叫道
[11:59.14]我觉得我的斗争多么猛烈
[12:01.80]莫扎特对于自己所感到的斗争
[12:04.70]从来没有在音乐上说过是猛烈的
[12:08.16]在莫扎特最本色的音乐中
[12:10.72]就是说
[12:11.32]不是代表他这个或那个人物的音乐
[12:14.04]而是纯粹代表他自己的音乐中
[12:16.74]你找不到愤怒或反抗
[12:18.82]连一点口吻都听不见
[12:20.92]连一点斗争的痕迹或者只是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找不到
[12:26.98]即免记小调
[12:29.89]一意者著作品是灵魂的小影
[12:33.41]便是一种和谐
[12:35.65]下文所称这种和谐
[12:37.27]值此钢琴与弦乐四重奏的开场
[12:41.47]simonc小调幻想曲的开场
[12:45.43]甚至于安魂曲中的艾酷伊的一段
[12:48.37]比起贝多芬的c眠c小调交响乐来
[12:52.99]又算得什么
[12:54.99]可是
[12:55.39]在这位温和的大师的门上
[12:57.63]跟在那位悲壮的大师门上
[12:59.89]同样用命运来惊心动魄的敲过几下了
[13:03.85]但这几下的回声并没传到他的作品里去
[13:07.33]因为他心中并没去回答或抵抗那命运的叩门
[13:11.19]而是向他屈服了
[13:13.61]莫扎特既不知道什么暴力
[13:15.89]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恍惑和怀疑
[13:18.53]他不像贝多芬那样
[13:20.35]尤其不像华格奈伊那样
[13:22.63]对于为什么这个永久的问题
[13:24.99]在音乐中寻求答案
[13:26.85]他不想解答人生的谜
[13:29.62]莫扎特的朴素跟他的温和与纯洁都到了同样的程度
[13:35.06]对他的心灵而论
[13:36.74]便是在他心灵中间
[13:38.56]根本无所谓迷
[13:40.26]无所谓疑问
[13:42.34]怎么没有疑问
[13:44.40]没有痛苦吗
[13:46.47]那么跟他的心灵发生关系的
[13:48.93]跟他的心灵协合的差
[13:51.07]是哪一种生命呢
[13:53.39]那不是眼前的生命
[13:55.17]而是另外一个生命
[13:56.95]一个不会再有痛苦
[13:58.89]一切都会解决了的生命
[14:01.74]他与其说是我们的现在的音乐家
[14:04.30]不如说是我们的将来的音乐家
[14:06.84]莫扎特比华格奈更歧视未来的音乐家
[14:11.00]丹娜说的非常好
[14:13.02]她的本性爱好完全的美
[14:15.46]这种美只有在上帝身上才有
[14:18.12]只能是上帝本身
[14:19.84]只有在上帝旁边
[14:21.58]在上帝身上
[14:23.04]我们才能找到这种美
[14:24.90]才会用那种不留余地的爱去爱这种美
[14:28.67]但莫扎特在尘世上已经再爱那种美了
[14:32.39]在许多原因中间
[14:34.27]尤其是这个原因
[14:36.01]使莫扎特有资格称为超凡入胜defined法国音乐学者肯米有白lucky加密未来刻注
[14:44.13]莫扎特p一百一十一至一百一十三
[14:49.74]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夜